第8章 交易
天快亮的时候,念祖回到香港。
船靠岸,他下了船,站在码头上。海风吹过来,带着腥气,把他的衣裳吹得鼓起来。他站在那儿,望着那些渐次亮起的灯火,望了很久。
昨晚的事,像一场梦。
那个套房里,郑家驹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可他知道,这事没完。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鲁味居门口,天已经大亮了。门关着,门上那块“今日休息”的牌子还挂着。他绕到后院,翻墙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棵枣树站在晨光里,叶子绿油油的。他站在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粗糙的,扎手的,凉的。
“回来了?”
念娘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念祖转过身。
念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她一夜没睡。
念祖点点头。
念娘走过来,站在他跟前,看着他的脸。
“没事吧?”
念祖说:“没事。”
念娘看着他,看着这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放心不下。
“谈成了?”
念祖说:“谈成了。三天之后,他来交人。”
念娘愣住了。
“他答应了?”
念祖点点头。
念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那个姓郑的,想起太平山顶那栋别墅,想起那四十多个人。那个人,会这么容易就答应?
“表哥,”她说,“他会不会耍花样?”
念祖没说话。
他抬起头,望着那棵枣树。
“会。”他说。
念娘的心往下沉了沉。
念祖转过身,看着她。
“可他不敢。”
三天。
这三天,鲁味居照常开着门。丫头照常做饭,阿强照常擦桌子,念家念根照常上学放学。街坊邻居照常来吃饭,议论着那天晚上的事,问这问那。丫头笑着说没事,就是几个小混混,打跑了。
可每个人心里头,都压着一块石头。
念祖哪儿都没去。他就坐在后院那棵枣树下,从早坐到晚。有时候闭上眼睛,有时候望着天,有时候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伊戈尔每天来一趟,带来外头的消息。郑家驹那边没动静。刘福生还在医院里,马哥也没露面。那个姓黄的署长,这几天老实得很,按时上班下班,哪儿都没去。
念祖听着,点点头,不说话。
第三天晚上,阿福跑来了。
他跑进后院,气喘吁吁的。
“念祖哥!念祖哥!”
念祖站起来。
阿福说:“那个书店,出事了。”
念祖看着他。
阿福说:“今天下午,来了几个人,把书店封了。那个老板,被抓走了。”
念祖的眼睛动了一下。
“谁抓的?”
阿福说:“警察。湾仔警署的人。”
念祖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老板,现在在哪儿?”
阿福说:“不知道。有人看见他被带上了警车,往中环那边开去了。”
念祖点点头。
阿福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念祖没说话。他走到枣树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
“阿福,明天的事,准备好了吗?”
阿福说:“准备好了。伊戈尔叔那边,人都齐了。栓子叔那边,也打过招呼了。”
念祖点点头。
“回去睡吧。明天早点来。”
阿福应了一声,走了。
念娘从屋里出来,站在念祖旁边。
“表哥,那个书店……”
念祖说:“是郑家驹。”
念娘愣住了。
“他抓书店老板干什么?”
念祖说:“不是他抓的。是他卖的。”
念娘没听懂。
念祖说:“那个书店,是台湾那边的人开的。郑家驹跟台湾那边有来往,可现在他要把那些人卖了,换自己平安。”
念娘的脸色变了。
“他……”
念祖转过身,看着她。
“念娘,那个人,比咱们想的还狠。”
一九七二年七月六。
早上八点。
鲁味居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念祖站在门口,穿着那身不合身的旧西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念娘站在他旁边,攥着那两枚铜钱。伊戈尔带着几个俄国兄弟,站在后头。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是那天晚上在马哥后头站着的人。五十来岁,瘦高个儿,穿着一身黑绸衫。他走到念祖跟前,站住。
“魏先生,郑先生让我来接你。”
念祖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念娘。
“等着。”
念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念祖上了车。
车开了,消失在街角。
念娘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那两枚铜钱被她攥得发烫。
车开了半个时辰,停在郊外一个废弃的仓库门口。
念祖下了车,四下看了看。四周很荒,都是野草,远处有几棵树。仓库很大,铁皮顶,锈迹斑斑的。
那个穿黑绸衫的人领着他往里走。
门推开,里头的光线很暗。空荡荡的,只有中间站着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