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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念祖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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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二年六月二十四。

凌晨三点,一艘夜船靠了岸。

维多利亚港的夜黑得像墨,只有零星几盏灯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一上一下地晃。船是那种最破旧的小火轮,从澳门来的,挤满了偷渡客、赌鬼和见不得光的人。

一个年轻人从船上下来,站在码头上。

他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洗得发白了,可板板正正的,一粒扣子都没扣错。左手拎着一个旧皮箱,右手提着一个小包袱。他抬起头,望着那些高楼,望着那些灯火,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二十四岁。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可很亮。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人看了就觉得稳当。

他叫魏念祖。

魏念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码头上的风很大,把他的衣裳吹得鼓起来。他把皮箱放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旧了,折痕处磨得发毛。他把信展开,借着码头那盏昏黄的灯,又看了一遍。

是念娘的字迹。

“表哥,家里出事了。速来。”

就这几个字。

他把信叠好,揣回怀里,拎起皮箱,走进夜色里。

凌晨四点,湾仔。

鲁味居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板上还留着那天被踹坏的痕迹,歪歪扭扭的,用钉子勉强钉住了。

念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来香港的时候,也是站在这扇门前。那时候姥爷还活着,躺在炕上,看着他走进来。

现在姥爷不在了。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他绕到后院,翻墙进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那棵枣树在风里摇晃。他站在树下,看着那间屋。

灯亮了。

门开了。

念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菜刀。

她看见他,愣住了。

菜刀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表哥……”

念祖走过去,站在她跟前。

“念娘。”

念娘看着他,看着这张脸。比七年前老了,黑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样子,让人看了就放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眼堵着,说不出话。

念祖伸出手,放在她肩上。

“别怕。我来了。”

凌晨五点,天快亮了。

念娘把这一阵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郑家驹。刘福生。太平山顶那栋别墅。工商署查账。菜市场封摊。伊戈尔的兄弟被抓。湾仔警署那个姓黄的署长。英国顾问威尔斯。还有那个箱子,姥爷留下的那些东西。

念祖听着,一句话没说。

听完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

外头还黑着,可东边的天已经开始发白了。

“念娘,”他说,“那个箱子,我能看看吗?”

念娘点点头,从床底下把箱子拖出来。

念祖蹲下来,打开箱子。

那些东西还在。一沓一沓的俄文文件,发黄的卢布,盖着红戳的地契。他一张一张翻看着,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到最后一张,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旧得发黄,边角都磨烂了。照片上有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穿着厚厚的大衣,对着镜头笑。

一个是他姥爷。

年轻时的姥爷,缺了一条胳膊,可站得笔直,眼睛里有一种光。

另一个他不认识。高鼻深目,满脸胡子,一看就是俄国人。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刻的。

“伊万和魏爷,一九五零年,西伯利亚。”

念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放回去,把箱子盖上。

“念娘,”他说,“那些东西,是你姥爷拿命换的。”

念娘点点头。

念祖站起来,走到她跟前。

“从现在开始,这些东西,我来扛。”

念娘愣住了。

“表哥……”

念祖看着她。

“念娘,你是老大。可老大不是一个人扛所有事。”

念娘的眼睛红了。

念祖说:“你姥爷在的时候,有那么多兄弟帮他。现在你也有。”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头天已经亮了。

那棵枣树站在晨光里,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晃。

他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念娘。

“那个姓郑的,住在哪儿?”

念娘说:“太平山顶。”

念祖点点头。

“我去会会他。”

上午八点,念祖出门了。

他换了身衣裳,把中山装脱了,换上一件灰布短褂。那件中山装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皮箱里,跟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出门前,他把念娘叫到跟前。

“念娘,我跟你借个人。”

念娘说:“谁?”

念祖说:“阿福。”

阿福来得很快。他一进门,看见念祖,愣了一下。

“你是……”

念祖伸出手。

“魏念祖。念娘的表哥。”

阿福握住他的手,打量着这个人。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可很亮,站得笔直,说话稳稳当当的。

他想起念娘说过的话。

“我表哥,是个医生。”

可眼前这个人,不像医生。

“念祖哥,你找我有事?”

念祖点点头。

“带我去个地方。”

阿福说:“哪儿?”

念祖说:“那个姓郑的,平时在哪儿活动?”

阿福想了想。

“他在中环有个写字楼,是明面上的买卖。太平山顶是住处。平时见人,一般在写字楼。”

念祖说:“今天他在哪儿?”

阿福说:“不知道。得打听。”

念祖看着他。

“能打听出来吗?”

阿福看着这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心里头发热。

“能。”

上午十点,中环。

阿福把念祖带到一个茶楼,坐下,点了壶茶。

“念祖哥,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走了。

念祖一个人坐在茶楼里,喝着茶,看着窗外。

窗外是中环的街,车来车往,人来人往。穿西装的,穿旗袍的,穿短褂的,什么样的都有。他想起山东的县城,一条街走到头,没这么多车,没这么多人。

可这儿是香港。

姥爷最后待的地方。

他想起姥爷。

想起那年姥爷躺在炕上,看着他,把地契递给他。

“给你爹。给你们。”

他攥紧茶杯,攥得指节发白。

阿福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念祖对面,端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打听到了。”他放下茶壶,喘着气,“姓郑的今天在写字楼。下午三点,要见一个客人。”

念祖说:“什么客人?”

阿福说:“不知道。只知道是个大人物,从台湾来的。”

念祖的眼睛动了一下。

台湾。

他点点头。

“那个写字楼,在哪儿?”

阿福说:“德辅道中,汇丰银行对面。”

念祖站起来。

阿福拽住他。

“念祖哥,你干什么?”

念祖看着他。

“我去看看。”

阿福急了。

“那儿有保镖!几十个!”

念祖没说话。他把阿福的手拿开,走出茶楼。

阿福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追出去。

下午两点半,德辅道中。

念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栋楼。

十二层,灰白色,玻璃窗亮晃晃的。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人,一动不动,眼睛四处踅摸。

他看了很久。

阿福站在他旁边,急得团团转。

“念祖哥,你到底想干什么?”

念祖没回答。

他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

摸到一样东西。

一把匕首。短,快,刀柄上刻着一个字。

魏。

姥爷留下的。石头给他的时候说:“你姥爷当年用的。留着。”

他把它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栋楼。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高,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他下了车,往楼里走,那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跟在后头。

阿福在旁边说:“那就是姓郑的。”

念祖看着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副金丝眼镜。

他记住了。

下午三点。

那辆黑色轿车又来了。

这回下来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胖,矮,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他下了车,四下看了看,然后慢慢走进楼里。

阿福说:“那个就是从台湾来的。”

念祖看着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根文明棍。

他也记住了。

下午五点。

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了。

这回是送客。

那个台湾老头从楼里出来,上了车,走了。

念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