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流(1 / 2)
一九七二年六月十九。
念娘从太平山顶回来的第二天。
早上七点,她醒了。躺在炕上,望着房顶,望了很久。
昨晚上山的事,像一场梦。那个笑眯眯的胖老头,那间豪华的别墅,那句“你走出去这个门,会发生什么事,我不敢保证”。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枚铜钱。
还在。
她起身,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
树还是那棵树,叶子绿油油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她伸手摘了一片叶子,捻在手指间,凉丝丝的。
丫头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念娘,起这么早?”
念娘点点头。
丫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脸。
“昨晚上山,没事吧?”
念娘说:“没事。”
丫头不信。她看着闺女这张脸,这张二十二岁的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心里头发紧。
“念娘,那个人……”
念娘打断她。
“娘,我饿了。”
丫头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去给闺女做早饭。
念娘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
她想了很多事。
想那个姓郑的,想他那句话,想他最后那个眼神。想姥爷那些东西,想姥爷当年经历过的事。想伊戈尔叔,想阿福,想栓子叔,想这一大家子人。
她想,那个姓郑的,不会就这么算了。
可她不知道,他会怎么来。
上午九点,鲁味居开门。
客人不多,稀稀拉拉的。丫头在厨房忙活,阿强在擦桌子,念家念根去上学了,念娘坐在柜台后头,翻着账本。
栓子从货栈过来,进了门,走到柜台前头。
“念娘。”
念娘抬起头。
栓子脸色不好看。
“货栈那边,出事了。”
念娘的心往下沉了沉。
“什么事?”
栓子说:“今天早上,来了几个人。说要查账。工商署的。”
念娘看着他。
栓子说:“查了一个上午。说咱们账有问题,要停业整顿。”
念娘没说话。
栓子说:“念娘,工商署的人,从来不来咱们这儿。今天突然来了,肯定是有人在搞鬼。”
念娘点点头。
她知道是谁。
上午十一点,第二件事来了。
阿强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念娘!念娘!不好了!”
念娘站起来。
阿强说:“菜市场那边,不让咱们进货了!”
丫头从厨房冲出来。
“什么?不让进货?凭什么?”
阿强说:“管市场的人说,咱们的摊子没交钱,以后不许再进。”
丫头急了:“咱们交了!每个月都交!”
阿强说:“他们说没交。说账上没记录。”
丫头的脸白了。
念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看着门口。门外的阳光很亮,照在街上,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她知道,这是那个姓郑的,在动手了。
下午两点,第三件事。
伊戈尔来了。
他走进鲁味居,走到念娘跟前,压低声音说:
“念娘,我那些兄弟,有人被警察抓了。”
念娘看着他。
伊戈尔说:“今天中午,三个兄弟在茶餐厅吃饭,被警察带走了。说是查证件。他们的证件都没问题,可警察不放人。”
念娘说:“哪个警署?”
伊戈尔说:“湾仔警署。”
念娘沉默了一会儿。
“伊戈尔叔,你那些兄弟,有案底吗?”
伊戈尔摇摇头。
“没有。干干净净的。”
念娘点点头。
“我知道了。”
伊戈尔看着她。
“念娘,这事不对劲。”
念娘说:“我知道。”
伊戈尔说:“是不是昨天那个人……”
念娘打断他。
“伊戈尔叔,你先回去。让其他兄弟这几天小心点,别单独出门。”
伊戈尔看着她,看着这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放心。
他点点头,走了。
下午四点,第四件事。
丫头从厨房出来,脸色煞白。
“念娘,念娘!”
念娘走过去。
丫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是一封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一句话:
“三天之内,把东西交出来。否则,鲁味居就关门。”
念娘看着那封信,看着那几个字。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丫头急了。
“念娘,这是谁干的?是不是昨天那个人?”
念娘把信叠好,揣进怀里。
“娘,没事。”
丫头拽着她的袖子。
“念娘,你别瞒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念娘看着她娘,看着这张四十多岁的脸上那些担心,那些害怕。
她伸出手,把丫头的手握住。
“娘,”她说,“你信我不?”
丫头愣了一下。
“信。”
念娘点点头。
“那就别怕。”
那天晚上,鲁味居关了门。
一家人坐在屋里,没人说话。
念根困了,趴在念娘腿上睡着了。念家靠着墙,眼睛红红的,可没哭。丫头坐在角落里,一直看着念娘。阿强蹲在门口,闷着头不说话。小鱼抱着念根,脸色发白。
栓子从货栈回来,带回来更多坏消息。
货栈被停业整顿,至少要半个月。伊戈尔的三个兄弟还没放出来,警署那边说,要查清楚才能放人。菜市场那边,不止鲁味居,连着几家跟鲁味居有来往的摊子,都被封了。
栓子说完,屋里更静了。
过了很久,丫头开口了。
“念娘,咱们走吧。”
念娘看着她。
丫头说:“离开香港。回山东。去你二舅那儿。咱们惹不起,躲得起。”
念娘没说话。
栓子说:“嫂子,走不了。那些人,不会让咱们走的。”
丫头急了:“那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没人说话。
念娘站起来。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
月亮很亮,照在她身上,照在那棵树上。
她把那两枚铜钱从脖子上摘下来,攥在手里。
姥爷的命。
她想起姥爷说过的话。
“你是老大。”
她也想起姥爷说过的话。
“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掉的。”
她把铜钱戴上,转过身,走进屋里。
屋里那些人还在看着她。
她走到栓子跟前。
“叔,货栈那边,还能撑多久?”
栓子想了想。
“半个月。最多一个月。”
念娘点点头。
她走到伊戈尔跟前。
“伊戈尔叔,你那三个兄弟,我去捞。”
伊戈尔愣住了。
“念娘,你怎么捞?”
念娘没回答。
她走到阿福跟前。
“阿福,那个郑家驹,你还能查到多少?”
阿福说:“能查。可需要时间。”
念娘说:“要多久?”
阿福想了想。
“三天。”
念娘点点头。
她走回中间,看着屋里这些人。
“三天,”她说,“三天之后,咱们动手。”
丫头急了。
“念娘,你要干什么?”
念娘看着她娘。
“娘,你放心。我不会干傻事。”
她转过身,走进自己屋里,关上了门。
一九七二年六月二十。
第二天早上,念娘出门了。
她一个人去的,谁也没带。
她去了湾仔警署。
进了门,走到值班台前头。
“我找你们署长。”
值班的警察看了她一眼。
“你谁啊?”
念娘说:“我叫魏念娘。鲁味居的。”
那个警察愣了一下。
他打量着她,打量着这个二十二岁的姑娘,打量着这张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
“你等着。”
他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便衣,叼着根烟。他走到念娘跟前,上下打量着她。
“你就是魏念娘?”
念娘点点头。
那人笑了。
“有事?”
念娘说:“我保三个人。昨天抓的,俄国人。”
那人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那三个人,不归我管。”
念娘说:“归谁管?”
那人说:“上边。”
念娘看着他。
“上边是谁?”
那人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把烟雾喷在念娘脸上。
“小丫头,这事儿你管不了。回去吧。”
念娘没动。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
那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你走不走?不走我叫人了!”
念娘开口了。
“你叫。”
那人愣住了。
念娘说:“你叫人来。叫多少都行。我就在这儿等着。”
那人看着她,看着这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想起一些事。
他把烟掐了。
“你等着。”
他进去了。
念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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