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流
没人出来。
大厅里的人来来往往,看她的,不看的,都有。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扎在那儿。
快中午的时候,一个人从里头出来。
五十来岁,穿着警服,肩上扛着花。他走到念娘跟前,看着她。
“魏小姐?”
念娘点点头。
那人说:“我是署长。姓黄。”
念娘看着他。
黄署长说:“那三个俄国人,可以放。”
念娘等着他说下去。
黄署长说:“可有个条件。”
念娘说:“什么条件?”
黄署长说:“你们鲁味居,以后别惹事。”
念娘看着他。
黄署长说:“有人跟我打过招呼了。你的事,我不掺和。可你也别让我难做。”
念娘沉默了一会儿。
“人什么时候放?”
黄署长说:“今天下午。”
念娘点点头。
“谢谢黄署长。”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黄署长在后头喊了一声。
“魏小姐!”
念娘停下来,没回头。
黄署长说:“那个人,你惹不起。”
念娘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出去。
下午三点,伊戈尔的三个兄弟放出来了。
伊戈尔亲自去接的,接到之后直接送到鲁味居。那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着丫头熬的汤,讲着里头的事。
念娘站在旁边,听着。
没打他们。就是关着。问话。翻来覆去地问。
问什么?问魏家的事,问伊戈尔的事,问那个箱子的事。
念娘听完,没说话。
她走到枣树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叫来伊戈尔。
“伊戈尔叔,那三个兄弟,这几天别出门。让他们在你那儿待着,哪也别去。”
伊戈尔点点头。
念娘说:“还有,帮我盯一个人。”
伊戈尔说:“谁?”
念娘说:“那个署长。姓黄的。”
伊戈尔愣了一下。
“念娘,你怀疑他?”
念娘说:“不是怀疑。是想知道,他跟那个人,什么关系。”
伊戈尔点点头。
一九七二年六月二十一。
第三天。
阿福来了。
他跑进鲁味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念娘!念娘!查到了!”
念娘把他按在椅子上,给他倒了杯水。
阿福喝了一口,顾不上擦嘴,就开口说:
“郑家驹,五十三岁,广东潮州人。四九年来的香港。刚开始做小买卖,后来搭上了英国人,做起了进出口。六五年开始,跟台湾那边有了来往。六七年,开始做军火生意。从越南那边倒腾美军的剩余物资,卖给南美、非洲,还有中东。”
念娘听着,不说话。
阿福继续说:“他在香港,跟好几方面都有关系。英国人那边,他有个老朋友,叫威尔斯,是港督府的顾问。警察那边,他跟几个署长都有来往,包括湾仔那个姓黄的。黑道上,他跟新义安、和胜和都熟,刘福生就是他的人。”
念娘说:“他在台湾那边,跟谁?”
阿福说:“这个查不到。只知道是个大人物,姓什么都不知道。”
念娘点点头。
阿福看着她。
“念娘,这个人,势力太大了。咱们惹不起。”
念娘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
外头是湾仔的街,人来人往的。卖鱼的,拉车的,抱孩子的,跟往常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那些人,那些眼睛,都在看着她。
她把那两枚铜钱从脖子上摘下来,攥在手里。
姥爷的命。
她想起姥爷说过的话。
“这世道,人不如狗。你想活着,就得狠。想活得好,就得比别人更狠。”
她把铜钱戴上,转过身。
“阿福,帮我约一个人。”
阿福说:“谁?”
念娘说:“那个英国人。威尔斯。”
阿福愣住了。
“念娘,你疯了?那是港督府的人!”
念娘看着他。
“阿福,你信我不?”
阿福看着这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心里头发热。
“信。”
念娘点点头。
“那就帮我约。”
一九七二年六月二十二。
晚上七点。
中环,香港会。
念娘站在门口,看着那栋大楼。白石头砌的,高高的,气派得很。门口站着两个印度人,裹着头巾,穿着制服,一动不动的。
她穿着一身蓝布褂子,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可她站在那儿,一步一步走进去。
那个印度人拦住了她。
“小姐,这里是私人会所。”
念娘说:“我找人。”
印度人说:“找谁?”
念娘说:“威尔斯先生。”
印度人愣了一下。
他打量着她,打量着这身蓝布褂子,打量着这张年轻的脸。
“您有预约吗?”
念娘说:“有。”
印度人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领着念娘进去。
电梯上了五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油画,水晶灯亮得晃眼。
印度人把她领到一扇门前,敲了敲门。
里头传出一个声音。
“进来。”
门开了。
屋里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英国人,瘦高个儿,鹰钩鼻子,头发花白。他坐在一张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念娘走进来。
他打量着她,打量着这身蓝布褂子,打量着这张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
“魏小姐?”
念娘点点头。
威尔斯笑了。
“请坐。”
念娘坐下。
威尔斯把酒杯放下,往前探了探身。
“魏小姐,你约我,有什么事?”
念娘看着他。
“威尔斯先生,我想跟你谈笔生意。”
威尔斯挑了挑眉毛。
“生意?什么生意?”
念娘说:“我手里有些东西,能让香港变天。”
威尔斯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二十二岁的姑娘,看着这张认真的脸,看着这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想起一些事。
“魏小姐,”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念娘点点头。
“我知道。”
威尔斯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东西?”
念娘说:“苏联那边的门路。地契。文件。人情。关系。”
威尔斯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从哪儿弄来的?”
念娘说:“我姥爷留下的。”
威尔斯说:“你姥爷是谁?”
念娘说:“魏老大。”
威尔斯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姑娘,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双眼睛。
“你是魏老大的外孙女?”
念娘点点头。
威尔斯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景。
他想起二十年前,有一个缺了一条胳膊的中国老头,也这样站在他面前。那个老头话不多,可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他转过身,看着念娘。
“魏小姐,你想要什么?”
念娘站起来。
“威尔斯先生,有人想抢我姥爷留下的东西。那个人,叫郑家驹。”
威尔斯没说话。
念娘说:“我听说,他是你的朋友。”
威尔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认识的人。不是朋友。”
念娘看着他。
威尔斯说:“魏小姐,你想让我帮你对付他?”
念娘摇摇头。
“不是对付。是让他知道,有些东西,他动不了。”
威尔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魏小姐,你比你姥爷还厉害。”
念娘没说话。
威尔斯走回沙发前,坐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魏小姐,我帮不了你。可我告诉你一件事。”
念娘等着他说下去。
威尔斯说:“郑家驹有个习惯,每个月月底,去澳门。在那边,他有自己的事。”
念娘说:“什么事?”
威尔斯笑了。
“这个,你自己去查。”
念娘站起来。
“威尔斯先生,谢谢你。”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威尔斯在后头说了一句。
“魏小姐,那个姓郑的,在香港待了二十三年。从来没人敢惹他。”
念娘停下来,没回头。
“我姥爷说过,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掉的。”
她推开门,走出去。
一九七二年六月二十三。
凌晨一点。
念娘回到鲁味居。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那棵枣树在风里摇晃。她站在树下,抬起头,望着月亮。
月亮很亮,很圆。
她把那两枚铜钱从脖子上摘下来,攥在手里。
姥爷的命。
她想起姥爷说过的话。
“你是老大。”
她点点头。
她知道。
她是老大。
屋里,丫头还没睡。她听见动静,披着衣服出来。
“念娘?”
念娘转过身。
丫头看着她,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
“没事吧?”
念娘摇摇头。
“娘,睡吧。”
丫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念娘,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念娘没说话。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月亮。
“等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