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血战湾仔(1 / 2)
一九七二年五月二十三。
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乌云压着湾仔的楼顶,压得人透不过气。
念娘站在鲁味居门口,看着那条街。
街上人来人往,跟往常一样。卖鱼的挑着担子走过,腥气飘得老远。拉车的靠在墙根打盹,草帽盖着脸。几个小孩追来追去,喊着听不懂的童谣。
可念娘总觉得不对劲。
她说不上哪儿不对,就是不对劲。
丫头从里头出来,喊她:“念娘,进来吧,外头闷热,要下雨了。”
念娘点点头,没动。
她又看了一眼那条街。
街上还是那些人。卖鱼的,拉车的,跑来跑去的孩子。
可她看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街对面,穿着一件灰布褂子,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的。
念娘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去了。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她记住了那个站着的姿势。
下午三点,雨下来了。
不是小雨,是暴雨。哗啦啦的,像天漏了似的。街上的人跑光了,只剩下雨,只剩下水,只剩下噼里啪啦的响声。
鲁味居里没有客人。这种天气,没人出来吃饭。
丫头关了门,一家人坐在后院里,听着雨声。
念娘靠在炕上,闭着眼,像睡着了。可她没睡,她在想那个站着的人。
念家趴在窗台上,看着外头的雨。
“姐,这雨啥时候停啊?”
念娘没回答。
念根跑过来,爬上炕,钻进她怀里。
“大姐,讲故事。”
念娘睁开眼,看着这个小妹妹。六岁了,圆脸盘,大眼睛,笑起来两个酒窝。她伸出手,摸了摸念根的头。
“好。讲什么?”
念根想了想。
“讲姥爷。”
念娘愣了一下。
念根说:“娘说姥爷很厉害。大姐,姥爷多厉害?”
念娘没说话。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枚铜钱。
姥爷的命。
“姥爷啊,”她说,“姥爷一个人,打过三十几个坏人。”
念根的眼睛瞪大了。
“三十几个?”
念娘点点头。
“姥爷的枪法很准。姥爷的拳头很硬。姥爷站在那里,坏人就不敢动。”
念根听得入迷。
“大姐,姥爷现在在哪儿?”
念娘说:“姥爷在天上。”
念根抬起头,望着房顶。
“天上哪儿?”
念娘说:“很亮的地方。”
念根想了想,点点头。
“那姥爷能看见咱们不?”
念娘说:“能。”
念根笑了。
“那姥爷看见我了。我在跟他招手。”
她举起小手,朝天上挥了挥。
念娘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雨还在下。
下午四点,雨小了。
下午五点,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黑沉沉的,像要塌下来。
念娘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树被雨打了一下午,叶子湿漉漉的,滴着水。
她把那两枚铜钱从脖子上摘下来,攥在手里。
姥爷的命。
她看着那棵树。姥爷种的那棵树。从山东带来的那棵树。
她想起姥爷说过的话。
“你是老大。”
她把铜钱戴上,转身走进屋里。
“念家,把门关上。”
念家愣住了。
“姐,天还没黑呢。”
念娘说:“关上。”
念家跑去关门。
门刚关上,外头就响了。
不是雷。是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踩在积水里,噼里啪啦的。
念娘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门被踹开了。
门板飞进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外头涌进来一群人。
黑压压的,少说四十个。手里都拿着家伙,砍刀、铁棍、斧头。他们涌进院子,把鲁味居围得水泄不通。
丫头尖叫一声,抱着念根往屋里跑。小鱼冲出来,把念家护在身后。阿强抄起一把菜刀,挡在厨房门口。
栓子从屋里冲出来,站在念娘旁边。
“念娘!”
念娘没动。
她看着那些人,看着那黑压压的一片。
人群分开,一个人走出来。
五十来岁,瘦,高,脸上有两道刀疤,从眼角拉到下巴。他穿着一身黑绸衫,手里攥着两颗核桃,转来转去的,嘎嘎响。
他走到念娘跟前,站住。
“你就是魏念娘?”
念娘看着他。
“你是谁?”
那人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姓刘。刘三是我弟弟。”
念娘的眼睛动了一下。
刘三。八年前,被姥爷掐死的那个。带了三十几个人来,最后死的是他。
那人看着她,看着这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头。
“你姥爷死了,”他说,“账该你来还了。”
念娘没说话。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
那些人涌上来。
枪响了。
不是念娘的枪,是外头的枪。
院子外头,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接着是惨叫声,喊声,有人倒下去的声音。
那些人愣住了。
念娘也愣住了。
院墙上,突然冒出来十几个人。高鼻深目,黄头发蓝眼睛,手里都端着枪。他们趴在墙头,黑洞洞的枪口对着院子里的人。
领头的是伊戈尔。
他站在墙头,手里举着枪,喊了一声俄国话。
那些俄国人同时开枪。
枪声爆豆子似的响起来。那些人倒了一片,抱着腿惨叫,抱着胳膊惨叫,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那个姓刘的往后缩,被自己的人挤着,动不了。
伊戈尔从墙头跳下来,走到念娘跟前。
“念娘,没事吧?”
念娘摇摇头。
伊戈尔转过身,看着那个姓刘的。
“你是刘三的哥?”
姓刘的脸白得像张纸。
伊戈尔走过去,站在他跟前。他比那人高一个头,低着头看他,像看一只蚂蚁。
“我爹叫伊万。跟着魏爷二十年。魏爷杀的人,比我见过的还多。你算什么东西?”
姓刘的腿软了,往后退了一步。
伊戈尔抬起手,一枪打在他腿上。
他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伊戈尔低下头,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
“这一枪,替我爹还你的。”
他又抬起手。
第二枪,打在他肩膀上。
“这一枪,替魏爷还你的。”
他又抬起手。
第三枪,打在他另一条腿上。
“这一枪,替念娘还你的。”
姓刘的趴在地上,浑身是血,惨叫着,爬都爬不动。
伊戈尔把枪收起来,转过身,看着念娘。
“念娘,怎么处理?”
念娘走过来,站在那个姓刘的跟前,低头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着她,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浑身发抖。
“饶……饶命……”
念娘没说话。
她想起姥爷。想起姥爷躺在炕上,望着窗外,一句话不说的时候。想起姥爷把那只小鞋给她娘,说“留着”。想起姥爷把铜钱给她,说“留着,以后给你孩子”。
她想起姥爷说过的话。
“这世道,人不如狗。你想活着,就得狠。想活得好,就得比别人更狠。”
她蹲下来,跟那个人面对面。
“你带了多少人来?”
那个人哆嗦着说:“四……四十二个。”
念娘点点头。
“伤了多少?”
那个人看了一眼那些躺在地上的人。
“二……二十几个。”
念娘站起来。
“剩下的人,你带回去。”
那个人愣住了。
念娘说:“回去告诉那些想来找我的人,我姥爷不在了,可我还在这儿。谁想来,我接着。”
那个人趴在地上,拼命点头。
念娘转过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伊戈尔叔,把他们的家伙收了。人放走。”
伊戈尔点点头。
那些人被拖出去,一个一个,扔在巷子里。砍刀、铁棍、斧头,堆了一地,像小山似的。
那个姓刘的被抬出去的时候,还在惨叫着,喊疼。
没人理他。
门板被重新装上,虽然歪了,好歹能挡住外头。
丫头从屋里冲出来,抱住念娘,放声大哭。
“念娘!念娘!你吓死我了!”
念娘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娘,没事了。”
小鱼扶着墙,脸色煞白,腿还在抖。念家念根躲在她身后,不敢出声。阿强手里的菜刀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栓子走过来,站在念娘跟前。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二十二岁的姑娘,看着这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想起一个人。
“念娘,”他说,“你姥爷看见今天的事,会高兴的。”
念娘摇摇头。
“姥爷不会高兴。”她说,“姥爷说,能不杀人,就不杀人。”
栓子愣了一下。
念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手没有沾血。
可她知道,那些人的血,是她让伊戈尔叔流的。
她走进屋里,坐在炕沿上。
念根跑进来,爬上炕,钻进她怀里。
“大姐,你好厉害。”
念娘抱着她,没说话。
念根抬起头,看着她。
“大姐,姥爷在天上看见了吗?”
念娘点点头。
“看见了。”
念根笑了。
“姥爷肯定高兴。”
念娘把她抱紧,抱得紧紧的。
窗外,天更黑了。
可那棵枣树还站在那儿,在风里摇晃着。
一九七二年五月二十四。
第二天早上,鲁味居门口围满了人。
那些砍刀、铁棍、斧头,堆在那儿,像一座小山。街坊邻居围在四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是谁干的?”
“鲁味居那丫头,厉害着呢。”
“我听说来了四十多个人,全被打跑了。”
“她姥爷当年就厉害,这丫头随根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