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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泄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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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一年十二月,香港的冬天冷得人不想出门。

可有些人,不得不出门。

阿福的教授姓郑,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得像瓶底的老花镜。他是上海人,年轻时留学苏联,后来来香港教书,一辈子研究俄国经济。老头脾气古怪,不见生人,阿福磨了半个月,才磨来一次见面的机会。

那天下午,念娘带着几份文件,跟着阿福去了教授家。

教授住在半山的一栋旧楼里,屋里堆满了书,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坐在一张破藤椅上,接过念娘递来的文件,戴上老花镜,凑在灯下看。

看了第一张,他抬起头,看了念娘一眼。

看了第二张,他的手抖了一下。

看到第三张,他把文件放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又拿起来看。

屋里静了足足十分钟。

念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阿福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教授把文件放下,抬起头,看着念娘。

“姑娘,这些东西,哪来的?”

念娘说:“我姥爷留下的。”

教授说:“你姥爷是谁?”

念娘说:“魏老大。”

教授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

“魏老大……”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山东人?”

念娘的心跳了一下。

“您认识我姥爷?”

教授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山景,望了很久。

“一九五三年,”他说,“我在莫斯科大学教书。有个中国人来找我,想让我帮他处理一批东西。那些东西,跟你带来的这些一模一样。”

念娘站起来。

“那个人是谁?”

教授转过身,看着她。

“他说他叫伊万。”

念娘的手攥紧了。

伊万。伊戈尔的爹。跟着姥爷二十年的那个俄国兄弟。

教授走回藤椅前,坐下,又拿起那些文件。

“姑娘,你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吗?”

念娘摇摇头。

教授说:“我也不好说。可我能告诉你,这里头有几张地契,是西伯利亚的林地。那个地方,现在发现了油田。”

念娘愣住了。

教授继续说:“这些钱,是五十年代的旧卢布。现在苏联不认了,可有人认。这些人,在香港就有。”

他抬起头,看着念娘。

“还有这些文件,是苏联政府当年签发的。有了它们,你可以在苏联做很多事。”

念娘沉默了一会儿。

“教授,您能帮我估个价吗?”

教授摇摇头。

“姑娘,这些东西,不能估价。它们的价值,不在钱上。”

念娘看着他。

教授说:“它们是人情。是关系。是门路。是苏联那边,有些人欠你姥爷的。”

念娘低下头,看着那些文件。

姥爷欠的,姥爷还了。

别人欠姥爷的,姥爷没要。

现在这些东西,到了她手里。

她把文件一张一张叠好,放回包里。

“教授,谢谢您。”

教授看着她,看着这个年轻姑娘,看着那双眼睛。

“姑娘,”他说,“你姥爷是个了不起的人。”

念娘点点头。

“我知道。”

走出教授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山下的灯火亮起来,星星点点的,铺满了整个香港岛。念娘站在山坡上,望着那些灯火,望了很久。

阿福站在旁边,看着她。

“念娘,你打算怎么办?”

念娘没说话。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枚铜钱。

姥爷的命。

“阿福,”她说,“帮我打听几个人。”

阿福说:“谁?”

念娘说:“那些在苏联有人脉的人。那些跟俄国人做生意的人。那些欠我姥爷人情的俄国人。”

阿福愣住了。

“念娘,你想干什么?”

念娘转过身,看着他。

“我想把这些东西,变成能用的东西。”

一九七二年春节刚过,香港就出了大事。

总督府门口,有人开枪。

不是刺杀,是火并。两拨黑帮的人,在总督府门口那条街上打起来了,枪战持续了十几分钟,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警察赶来的时候,人早跑光了,只剩下一地的弹壳和血迹。

第二天,报纸上全是这事。

“黑帮火并,总督府门前血案”

“警方震怒,誓言严惩”

“九龙新界黑帮势力重新洗牌”

念娘拿着报纸,看了很久。

阿福在旁边说:“这是和记跟新义安的人。争码头的地盘。打了半年了,这回闹大了。”

念娘放下报纸。

“那个码头,在哪儿?”

阿福说:“九龙。挨着伊戈尔叔的货栈不远。”

念娘想了想。

“伊戈尔叔的货栈,最近有事没有?”

阿福摇摇头。

“没有。他那个地方偏,没人去。”

念娘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她心里头,记下了。

那天下午,栓子从货栈回来,脸色不好看。

念娘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念娘不信,追着问。问急了,栓子才说出来。

“有人在打听咱家。”

念娘心里咯噔一下。

“打听什么?”

栓子说:“打听你姥爷的事。打听咱家在苏联的关系。打听伊戈尔他们。”

念娘沉默了一会儿。

“谁打听的?”

栓子摇摇头。

“不知道。是货栈那边的客人说的。有人去他店里,拐弯抹角地问。”

念娘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

姥爷留下那个箱子,还没捂热,就有人闻着味儿找来了。

她想起姥爷说过的话。

“这世道,人不如狗。你想活着,就得狠。想活得好,就得比别人更狠。”

她转过身,看着栓子。

“叔,那个人长什么样?”

栓子说:“听说是四五十岁,穿西装,戴眼镜,说话带上海口音。”

念娘想了想。

上海口音。

她想起教授说的话。

“这些东西,不能估价。它们是人情,是关系,是门路。”

她把那两枚铜钱从脖子上摘下来,攥在手里。

姥爷的命。

她把它们攥紧,又戴上。

“叔,”她说,“别急。让他们打听。”

栓子看着她。

“念娘,你心里有数?”

念娘点点头。

“有数。”

一九七二年三月,念娘见到了那个上海人。

不是她去找的,是那人自己送上门的。

那天下午,鲁味居来了个客人。五十来岁,穿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带一口上海腔。他点了两个菜,要了一壶茶,慢慢吃着,慢慢喝着,一直坐到快打烊。

丫头去问他要不要添茶,他说不用,坐一会儿就走。

念娘从后院出来,看见这个人,站住了。

那人也看见她,放下茶杯,站起来。

“魏小姐?”

念娘点点头。

那人笑了。

“我姓杜,从上海来的。久仰魏小姐大名。”

念娘看着他。

“杜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杜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念娘接过一看,上头印着几个字:杜维明,维明贸易公司总经理。

“魏小姐,”杜先生说,“我想跟你谈笔生意。”

念娘没说话。

杜先生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你姥爷留下的那些东西,我有兴趣。”

念娘的心跳了一下,可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什么东西?”

杜先生笑了。

“魏小姐,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从山东带回来的那个箱子,我知道。”

念娘看着他,眼睛越来越亮。

杜先生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可他没躲。

“魏小姐,我不是来抢的,也不是来骗的。我是来谈的。那些东西,你留着也没用。我可以帮你变现。五五分。”

念娘还是没说话。

杜先生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有些急了。

“魏小姐,四六也行。你六我四。”

念娘开口了。

“杜先生,”她说,“你怎么知道那个箱子的?”

杜先生愣了一下。

念娘说:“我从山东回来,不到三个月。知道我带了东西回来的,只有我家里人,还有阿福。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杜先生的脸色变了变。

念娘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跟前。

“杜先生,你打听我家的事,多久了?”

杜先生往后退了一步。

“魏小姐,你误会了……”

念娘打断他。

“我没有误会。”她说,“你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那些东西,我不卖。谁来都不卖。”

杜先生的脸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念娘那双眼睛,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

念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丫头从厨房跑出来。

“念娘!那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