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泄漏
念娘摇摇头。
“没事。”
她走进后院,坐在那棵枣树下。
月亮很亮,照在她身上。
她把那两枚铜钱从脖子上摘下来,攥在手里。
姥爷的命。
姥爷当年,也遇过这种事。日本人找他,国民党找他,黑帮也找他。他没躲,也没怕。
她也不会躲。
一九七二年四月,第二拨人来了。
这回不是上海人,是本地人。三十来岁,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嘴里叼着根牙签。他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走进鲁味居,往中间那张桌子一坐。
“老板娘,点菜!”
丫头过去招呼,他不点菜,说要找念娘。
念娘从后院出来,站在他跟前。
那人上下打量着她,打量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打量着那张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他笑了,笑得满不在乎。
“你就是魏念娘?”
念娘点点头。
那人把牙签吐在地上。
“我姓马,九龙那边混的。道上兄弟给面子,叫我一声马哥。”
念娘看着他,不说话。
马哥把腿翘起来,一晃一晃的。
“魏小姐,听说你手里有点货。俄国货。”
念娘还是不说话。
马哥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脸色有点挂不住了。
“魏小姐,我跟你说话呢。”
念娘开口了。
“马哥,谁让你来的?”
马哥愣了一下。
“什么?”
念娘说:“你一个九龙混的,跑到湾仔来,找一个你不认识的人。谁让你来的?”
马哥的脸色变了。
念娘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跟前。
“马哥,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那些东西,我不卖。谁来都不卖。”
马哥站起来,想发火,可看见那双眼睛,火发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一个人。
他爷爷说过的那种人。
“行,”他说,“你牛逼。你等着。”
他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丫头追出来,拉着念娘。
“念娘!你惹他们干什么!那些人得罪不起!”
念娘看着她娘,看着这张四十多岁的脸上那些担心。
“娘,”她说,“姥爷在的时候,得罪过多少人?”
丫头愣住了。
念娘说:“姥爷得罪的那些人,比这些厉害多了。姥爷怕过吗?”
丫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念娘握着她的手。
“娘,你放心。我有数。”
那天晚上,念娘把伊戈尔叫来了。
伊戈尔的伤好了,可胳膊还是不得劲。他坐在念娘对面,看着这个姑娘,看着她那双眼睛。
“念娘,你找我?”
念娘点点头。
“伊戈尔叔,你那些俄国兄弟,还在香港的有多少?”
伊戈尔想了想。
“二十几个。有的老了,有的走了,还在的不多。”
念娘说:“能打的有多少?”
伊戈尔愣住了。
“念娘,你要干什么?”
念娘说:“有人想抢姥爷留下的东西。”
伊戈尔的脸变了。
“谁?”
念娘说:“不知道。可他们一拨一拨的来。软的硬的都有。”
伊戈尔站起来。
“念娘,你放心。我那些兄弟,都是跟着我爹出生入死的。你姥爷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念娘看着他,看着这个俄国汉子,看着这张认真的脸。
“伊戈尔叔,”她说,“谢谢你。”
伊戈尔摆摆手。
“说这干什么。你姥爷救过我爹的命。我爹说,魏爷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念娘点点头。
她想起姥爷。想起姥爷躺在炕上,一句话不说,望着窗外的时候。
姥爷那些年,扛了多少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
窗外,湾仔的灯火亮着,一闪一闪的。
姥爷的命,现在在她手里。
她转过身,看着伊戈尔。
“伊戈尔叔,你那些兄弟,能不能帮我打听几件事?”
伊戈尔说:“你说。”
念娘说:“那个上海人杜维明,背后是谁。那个九龙的马哥,又是谁派来的。还有,那些打听我家的人,都是什么来路。”
伊戈尔点点头。
“行。三天之内,我给你消息。”
一九七二年四月,消息来了。
不是伊戈尔打听来的,是阿福带来的。
那天晚上,阿福跑进鲁味居,气喘吁吁的。
“念娘!念娘!我知道了!”
念娘把他按在椅子上,给他倒了杯水。
阿福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顾不上擦,就开口说:
“那个上海人,叫杜维明,表面上是贸易公司的老板,实际上是那边的人。”
念娘说:“那边?”
阿福压低声音:“台湾。”
念娘的手抖了一下。
台湾。
姥爷当年杀的那个刘三,就是台湾那边的人。
阿福继续说:“那个马哥,是新义安的人。新义安跟台湾那边有勾搭,替他们办事。”
念娘说:“他们想要姥爷那些东西干什么?”
阿福说:“那些东西,能在苏联那边换东西。苏联那边,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念娘明白了。
枪。弹药。军火。
姥爷的那些人情,那些关系,那些门路,能换来的不只是钱。
阿福看着她,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
“念娘,这事大了。”
念娘点点头。
她知道。
姥爷留下的那个箱子,不是钱,是炸弹。
谁拿到它,谁就能在香港搅起一场风暴。
她把那两枚铜钱从脖子上摘下来,攥在手里。
姥爷的命。
她把它们攥紧,又戴上。
“阿福,”她说,“帮我约个人。”
阿福说:“谁?”
念娘说:“那个上海人。杜维明。”
阿福愣住了。
“念娘,你要见他?”
念娘点点头。
“我要跟他谈。”
一九七二年五月,念娘见到了杜维明。
还是那间茶楼,还是那个位置。杜维明坐在那儿,看见念娘走进来,站起来,笑了。
“魏小姐,你终于肯见我了。”
念娘坐下,看着他。
“杜先生,上回多有得罪。”
杜维明摆摆手。
“没事没事。魏小姐年轻,有魄力,我佩服。”
念娘没跟他客套。
“杜先生,你那些东西,我可以卖。”
杜维明的眼睛亮了。
“魏小姐,你想通了?”
念娘说:“可我有条件。”
杜维明说:“你说。”
念娘说:“第一,那些东西,不全卖。只卖一部分。”
杜维明想了想。
“可以。”
念娘说:“第二,我不要钱。”
杜维明愣住了。
“不要钱?那你要什么?”
念娘说:“我要人。要关系。要门路。”
杜维明看着她,看着这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心里头发毛。
“魏小姐,你想要什么门路?”
念娘说:“你背后的人,在香港还有谁。新义安那边,跟你们什么关系。英国那边,有没有你们的人。”
杜维明沉默了。
念娘看着他。
“杜先生,你们想要那些东西,可以。可我姥爷当年,不是白给人帮忙的。我也一样。”
杜维明看着她,看了很久。
“魏小姐,”他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念娘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街景。
“杜先生,”她说,“我姥爷这辈子,杀过人,救过人,帮过人,也害过人。他最后二十年,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你们不让他安稳。”
她转过身,看着杜维明。
“我姥爷不在了。可我还在。”
杜维明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念娘走回桌边,坐下。
“杜先生,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那些东西,在我手里。想要,可以。可要按我的规矩来。”
杜维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魏小姐,”他说,“你比你姥爷还难缠。”
念娘没说话。
杜维明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魏小姐,我会把你的话带到的。”
他走了。
念娘坐在那儿,一个人坐了很久。
茶凉了。窗外的人来来往往。
她把那两枚铜钱从脖子上摘下来,攥在手里。
姥爷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