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虎父无犬子(1 / 2)
一九七一年,香港。
那一年,港督换了人,股市涨了又跌,越南战争还在打。街上的年轻人开始留长头发,听英文歌,穿奇装异服。老人们看不惯,骂世风日下,可骂完了,日子还得照常过。
鲁味居还是那间鲁味居。
招牌旧了,门框歪了,墙上的漆也掉了好几块。丫头想重新装修一下,念娘不让。
“姥爷在的时候就这样,”她说,“留着。”
丫头拗不过她,只好由她去。
念娘二十一岁了。
她不再是个姑娘了,是个女人。说话办事,都透着一股稳当劲儿。街坊邻居见了她,都喊一声“念娘”,不喊小名了。
阿福也留在了香港。
他在洋行干了一年,升了职,加了薪,可他每天还是往鲁味居跑。丫头看在眼里,心里头明镜似的。她问念娘:“那小子,你到底咋想的?”
念娘说:“没咋想。”
丫头不信,可也没再问。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中山装,戴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进门之后,四下看了看,走到柜台前头。
“请问,魏念娘小姐在吗?”
念娘从后院出来,看见这个人,愣了一下。
她不认识他。
“我是。您是……”
那人笑了。
“我姓陈,从北京来的。”
念娘的心跳了一下。
北京。
那个地方,她没去过。可她听说过很多次。姥爷说过,石头二舅在那儿,念祖表哥也回去了。还有沈烈爷爷,也在那儿,不过早就死了。
她把人领进后院,在那棵枣树下坐下。
那人看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
“这树,是山东带来的?”
念娘点点头。
那人笑了。
“你姥爷,是个念旧的人。”
念娘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念娘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是石头的字迹。
她认得。念祖表哥带来的信上,就是这种字。
她拆开信,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看着看着,她的手抖了一下。
信上说,老家那边,有些东西要处理。不是地,不是房子,是别的东西。是当年姥爷留下的东西,一直藏在老房子里,没人动过。现在有人找上门来了,想买那些东西。石头拿不准主意,让她回去一趟。
念娘看完信,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什么东西?”
那人摇摇头。
“不知道。你二舅没说。他只说,让你亲自回去一趟。”
念娘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
那人说:“越快越好。”
那天晚上,念娘把家里人叫到一起,说了这事。
丫头第一个跳起来。
“不行!你一个人回去?那么远,那么乱!”
栓子也摇头。
“念娘,那边的事,让念祖处理不就行了?”
念娘说:“二舅让咱回去,肯定有他的道理。”
小鱼说:“那让你叔跟你去。”
念娘想了想,摇摇头。
“叔走了,货栈谁管?伊戈尔叔伤还没好利索,货栈那边全靠他。”
丫头急了:“那就让你姑父去!”
阿强在旁边听见,挠挠头。
念娘看了他一眼。
“姑父去了,店里谁帮忙?”
丫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念娘站起来,看着他们。
“我一个人回去。”
屋里静了。
栓子看着她,看着这个二十一岁的侄女,看着这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想起一个人。
“念娘,”他说,“你决定了?”
念娘点点头。
栓子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送你去码头。”
一九七一年秋天,念娘一个人上了船。
船开了,她站在船头,望着香港越来越远。那些高楼,那些灯火,那些熟悉的人和事,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面上。
她转过身,望着前方。
前方是海,是未知,是那个她只去过一次的老家。
她把那两枚铜钱从脖子上摘下来,攥在手里。
姥爷的命。
她把它们攥紧,又戴上。
船走了三天三夜。
到青岛的时候,是下午。念娘下了船,站在码头上,四处张望。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货的,接人的,叫卖的,乱成一团。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过头,看见一张笑脸。
念祖。
“念娘!”
念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表哥!”
念祖接过她的包袱,领着她往外走。
“走,先回家。我爹等着呢。”
念娘跟着他,上了车。
车是驴车,晃晃悠悠的,走得很慢。念娘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风景。那些村子,那些田地,那些光着脚跑来跑去的孩子,跟几年前来的时候一样。
可又不一样。
她也说不清哪儿不一样。
走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时候,到了魏家庄。
石头站在村口,等着她。
他老了。比四年前老多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念娘跳下车,跑过去。
“二舅!”
石头看着她,看着这个二十一岁的姑娘,看着这张脸。那眉眼,那神气,让他想起一个人。
“念娘,”他说,“你像你姥爷。”
念娘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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