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虎父无犬子
她像姥爷?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
石头领着她往村里走。
老房子还在。土坯墙,茅草顶,比以前更破了。可那棵枣树还在,比香港那棵大得多,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
念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
“二舅,姥爷说,这树比他那棵大。”
石头点点头。
“大。你姥爷小时候,就在这树下玩。”
念娘没说话。她走过去,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扎手的,凉的。
她想起姥爷。想起姥爷坐在枣树下,抽着烟,望着天。想起姥爷把枣放进嘴里,嚼着,说“甜”。想起姥爷把那两枚铜钱给她,说“留着,以后给你孩子”。
她的手停在树干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石头把那东西拿出来了。
是个箱子。木头的,旧得发黑,上面刻着一些看不懂的花纹。箱子不大,可很沉,两个人抬才抬动。
念娘看着那个箱子。
“这是啥?”
石头摇摇头。
“不知道。你姥爷当年藏起来的。就藏在这屋里,谁都不知道。”
念娘蹲下来,看着那个箱子。
箱子上挂着一把锁,锈死了。她用石头砸了半天,才砸开。
箱子打开的那一刻,屋里静了。
里头是一沓一沓的纸。发黄的,脆的,一碰就要碎的那种。
念娘拿起一沓,看了看。
她不认识那些字。不是英文,不是中文,是另一种文字。
石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俄文。”
念娘愣住了。
俄文。
姥爷的俄国兄弟,伊戈尔他们,就是俄国人。
她又拿起一沓,翻看。
是钱。俄国的钱。还有地契。俄国人的地契。还有一些文件,盖着红戳,写着看不懂的字。
她想起姥爷说过的话。
“我在苏联待了四年。”
她想起伊戈尔说过的话。
“我爹跟了魏爷二十年。”
她想起伊万那个有洞的布袋。
这些东西,是姥爷在苏联的时候攒下的?
石头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那些东西。
“念娘,”他说,“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念娘摇摇头。
她不知道。
可她想起阿福说过的话。
“你姥爷那个年代,结下的仇,有的到现在还没了。”
她也想起史密斯说过的话。
“你很有意思。”
她把那些东西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
“二舅,”她说,“这些东西,得带回香港。”
石头看着她。
“你姥爷留下的,你做主。”
那天晚上,念娘一夜没睡。
她坐在院子里,坐在那棵枣树下,望着月亮。
月亮很亮,跟香港的一样亮。
她想起姥爷。想起姥爷说“你是老大”。想起姥爷把那两枚铜钱给她,说“留着,以后给你孩子”。
她低下头,把那两枚铜钱从脖子上摘下来,攥在手里。
姥爷的命。
她把它们攥紧,又戴上。
第二天,她跟石头告别。
石头送她到村口,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外甥女。
“念娘,”他说,“那边要是有什么事,就回来。”
念娘点点头。
她上了驴车,走了。
走了很远,她回过头。
石头还站在那儿,朝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驴车越走越远,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看不见了。
一九七一年冬天,念娘回到了香港。
她带回了一个箱子。
箱子里的东西,她没给任何人看。只叫来了阿福。
阿福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念娘,这是……”
念娘说:“姥爷留下的。”
阿福翻看着那些文件,那些钱,那些地契。他的手在抖。
“念娘,”他说,“这些东西,够你买下半个湾仔。”
念娘看着他。
“能换多少钱?”
阿福算了算。
“换算不过来。得找懂的人。”
念娘想了想。
“找谁?”
阿福说:“我有个教授,专门研究俄国经济。他可以帮忙。”
念娘点点头。
“行。找他。”
阿福看着她,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心里头发热。
“念娘,”他说,“你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念娘说:“知道。”
阿福等着她说下去。
可她不说了。
她把箱子盖上,推到床底下。
“阿福,”她说,“这事,先别跟任何人说。”
阿福点点头。
念娘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
外头是湾仔的街,人来人往的。有卖菜的,有拉车的,有抱着孩子走路的。鲁味居的招牌在风里晃着,咯吱咯吱响。
她想起姥爷说过的话。
“你是老大。”
她点点头。
她知道。
她是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