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沈烈的信(1 / 2)
伊戈尔的货栈开张一个月,生意不冷不热。
俄国货在香港不算稀罕,可伊戈尔这人实在,不坑人,慢慢地就有了些老客。栓子每天往那边跑,帮着招呼、算账、搬货,忙得脚不沾地。丫头说他:“你自个儿的买卖不管了?”栓子说:“这就是自个儿的买卖。”
魏老大听了,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那天下午,栓子从货栈回来,脸色不太对。他进了魏老大的屋,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吭声。
魏老大看着他。
“出事了?”
栓子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魏老大没催,就那么躺着,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栓子开口了。
“爹,今天货栈来了个人。”
魏老大看着他。
栓子说:“是个女的。三十来岁。上海口音。”
魏老大还是看着他。
栓子的手攥紧了,攥得骨节发白。
“她说她叫沈念梅。说她是沈烈的女儿。”
魏老大的眼睛动了一下。
沈烈。
那个名字,他揣在怀里二十多年了。那枚铜钱,也揣了二十多年了。现在他给了念娘,可那名字还在。
“她说她爹死了。说临死的时候,让她来找你。”栓子顿了顿,“说有一批东西,要交给你。”
魏老大慢慢坐起来。腿疼得他皱了皱眉,可他没管。
“什么东西?”
栓子摇摇头。
“她没说。她说要当面跟你说。”
魏老大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哪儿?”
“在货栈。伊戈尔看着。”
魏老大想了想。
“让她来。”
沈念梅走进来的时候,魏老大靠在枕头上,看着她。
三十来岁,瘦,脸有点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人,看着这张老了的脸上那些刀疤那些皱纹。
她走过来,走到炕边,站住。
“魏叔。”
就两个字,声音有点抖。
魏老大看着她。那眉眼,那神气,让他想起一个人。
“你爹,”他说,“像你。”
沈念梅的眼泪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哗哗地流。
女人在旁边,赶紧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没喝,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魏老大等她哭完。
哭完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
“魏叔,我爹临死的时候,让我来找你。”
魏老大点点头。
“我知道。”
沈念梅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个布包,旧得发黄,缝得严严实实。
魏老大接过来,掂了掂。不重,可里头有东西,硌手。
“这是啥?”
沈念梅说:“我爹让我告诉你,这是那年你帮他弄的。他没用上,一直留着。他说,这东西,还给你。你看着办。”
魏老大看着那个布包,看了很久。
他没打开。
他把布包放在枕头边,挨着那些东西。
“你爹,”他说,“咋死的?”
沈念梅低下头。
“病死的。五七年。在农场。”
魏老大没说话。
农场。
他知道那是什么。
沈念梅抬起头,看着他。
“魏叔,我爹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他说那年让你帮忙,给你惹了多少麻烦。说你救了他的命,他这辈子都记得。”
魏老大摇摇头。
“他没错。”
沈念梅看着他。
魏老大说:“打鬼子,没错。”
沈念梅的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晚上,沈念梅住在鲁味居。
丫头收拾出一间屋,铺上新被褥。小鱼给她端来热水,让她洗脸。念娘念家好奇,趴在门口往里看,被丫头赶走了。
魏老大把那布包打开的时候,屋里只有女人在。
布包里是一沓纸。发黄的,脆的,一碰就要碎的那种。
女人凑过来看,问:“这是啥?”
魏老大看着那些纸,看了很久。
“是钱。”他说。
女人愣住了。
“钱?”
魏老大点点头。
“苏联的钱。那年我帮他弄的,给抗联用的。他没花,一直留着。”
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翻过去。有的写着字,有的盖着章,有的画着看不懂的符号。
最后一张,是一封信。
信很短,就几行字。魏老大不识字,让女人念。
女人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念起来。
“魏大哥,见字如面。这些东西,是我欠你的。当年你帮我,我没能还你。现在我死了,让我闺女还你。你用不着,就给她。她是个好孩子,跟你闺女一样。沈烈。”
魏老大听完那封信,没说话。
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叠好,放回布包里,把布包系好。
他把它放在枕头边,挨着那些东西。
女人看着他。
“他爹,这钱,咱咋办?”
魏老大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想起那年,沈烈躺在柴房里,浑身是血,差点死了。想起那年沈烈走的时候,把铜钱给他,说让他找到儿子给儿子戴上。想起那年沈烈派人来找他,要钱要枪要人,他二话不说就给了。
二十多年了。
他欠他的,他还了。
他欠他的,他也还了。
现在他的闺女来了。
第二天,魏老大把沈念梅叫到跟前。
“你爹那钱,”他说,“是你的。”
沈念梅愣住了。
“魏叔,我爹说那是还给你的……”
魏老大摆摆手。
“我用不着。”他说,“你有孩子没有?”
沈念梅低下头。
“有两个。一个儿子,一个闺女。在老家,跟着我婆婆。”
魏老大点点头。
“那就给他们留着。”
沈念梅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想说点啥,可啥也说不出来。
魏老大看着她,看着这个瘦瘦的、黄黄的、跟他闺女差不多大的女人。
“你在香港,有地方住没有?”
沈念梅摇摇头。
“刚来。还没找着。”
魏老大想了想。
“先住这儿。”
沈念梅愣住了。
“魏叔,这咋行……”
魏老大没理她,把女人叫过来。
“给她找个地方住。吃饭跟着一块。”
女人点点头,拉着沈念梅出去了。
沈念梅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魏老大靠在枕头上,闭着眼。
她看不见他的眼睛,可她看见他嘴角动了动。
沈念梅在鲁味居住下了。
丫头给她腾了间屋,小鱼帮她收拾,念娘念家围着她转,问东问西。她话不多,可孩子们问啥她答啥,慢慢的,孩子们就喜欢上她了。
她勤快,眼里有活。帮着丫头擦桌子,帮着阿强洗碗,帮着小鱼带孩子。闲下来就坐在院子里,望着天,发呆。
魏老大有时候让念娘把她叫进来,陪他说说话。
她话还是不多,可魏老大问啥,她说啥。
说她爹的事。说她娘的事。说她自己的事。
她爹沈烈,解放后在北京待了几年,后来调到东北,后来去了农场。五七年病死的。她娘早就没了,她跟着婆婆过。男人也是抗联的,死在朝鲜了。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实在撑不下去了,想起她爹临死说的话,就来找他了。
魏老大听着,不说话。
听完了,他点点头。
“往后,”他说,“这儿就是你家。”
沈念梅看着他,看着这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人。她的眼睛红了,可她没哭。
她点点头。
那年夏天,沈念梅开始在鲁味居帮忙。
她手巧,会做上海菜。丫头跟她学,做出来的菜,客人说好。小鱼跟她学,做出来的点心,孩子们抢着吃。慢慢的,鲁味居的菜单上多了几道上海菜,客人更多了。
栓子说:“爹,咱这店,快成上海馆子了。”
魏老大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伊戈尔常来。来了就找沈念梅说话。他不会说上海话,她不会说俄国话,两个人比比划划的,也不知道在说啥。可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脸红了。
丫头看在眼里,跟小鱼嘀咕。
小鱼说:“你说伊戈尔是不是看上她了?”
丫头说:“不知道。可伊戈尔那眼神,我看着不对。”
小鱼笑了。
“不对才好呢。她一个人,怪可怜的。”
丫头也笑了。
那天晚上,丫头把这事跟魏老大说了。
魏老大听完,没说话。
女人在旁边说:“他爹,你看这事咋样?”
魏老大想了想。
“伊戈尔人咋样?”
丫头说:“好。实在。对谁都好。”
魏老大点点头。
“那就看他们自己。”
那年秋天,沈念梅的儿女来了。
一儿一女。儿子八岁,闺女六岁。瘦,黑,怯生生的,站在餐馆门口,不敢进来。
沈念梅跑出去,抱住他们,哭了。
丫头在旁边看着,也红了眼眶。小鱼把孩子领进来,给他们拿吃的。念娘念家围过来,看着这两个新来的小伙伴,不知道说什么好。
魏老大在屋里听见动静,让女人把他扶出去。
他坐在轮椅上,被推到院子里。
那两个孩子正吃着东西,看见他,愣住了。
沈念梅走过去,蹲下来,跟他们说:“这是魏爷爷。姥爷的朋友。”
两个孩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小的,闺女,走过来,走到他跟前,仰着头看他。
“魏爷爷。”
魏老大低下头,看着她。瘦瘦的,小小的,眼睛很亮。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叫啥?”
“小梅。”
魏老大点点头。
“好名。”
小梅笑了,露出两颗豁牙。
那年冬天,伊戈尔跟沈念梅的事定了。
是伊戈尔先开的口。他跑到魏老大跟前,用他那生硬的广东话说:“魏爷,我喜欢她。我要娶她。”
魏老大看着他,看着这个高鼻深目的俄国汉子,看着这张认真的脸。
“她答应了?”
伊戈尔点点头。
“答应了。”
魏老大沉默了一会儿。
“她有两个孩子。”
伊戈尔说:“我知道。那也是我的孩子。”
魏老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行。”
伊戈尔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年腊月,伊戈尔和沈念梅办了婚事。
婚礼简单,就在鲁味居。伊戈尔的那些俄国兄弟都来了,把店里挤得满满当当。栓子当司仪,丫头帮着张罗,小鱼做了好多菜。念娘念家带着小梅和她哥哥跑来跑去,热闹得不行。
沈念梅穿着红袄,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根银簪子。那是女人给她的,说是当年自己的陪嫁,从山东带来的。
她走到魏老大跟前,跪下,磕了个头。
“魏叔。”
魏老大坐在轮椅上,看着她。
“往后,”他说,“好好过。”
沈念梅点点头,眼泪下来了。
伊戈尔也跪下,磕了个头。
“魏爷,谢谢你。”
魏老大看着他,看着这个俄国汉子,看着这张认真的脸。
“起来吧,”他说,“往后,叫爹。”
伊戈尔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魏老大一个人坐在屋里。
女人进来,看见他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想啥呢?”
魏老大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枣树上。
他想起那年,沈烈躺在柴房里,浑身是血。想起那年,沈烈走的时候,把铜钱给他。想起那年,沈烈派人来找他,要钱要枪要人。
现在他的闺女嫁人了。嫁给了伊万的儿子。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些东西。
那两枚铜钱,给了念娘。
那个有洞的布袋,还在。
那张地契,还在。
那个布包,给了沈念梅。
都安排好了。
女人靠在他肩上。
“他爹,”她说,“你累不?”
魏老大摇摇头。
“不累。”
女人笑了。
一九六四年的春天来得很慢。
魏老大的腿越来越不中用了。开春那会儿肿得下不了地,大夫来看过,说没别的法子,就是养着。女人把炕头收拾得舒舒服服的,枕头垫高,被子盖好,一日三餐端到跟前。
他躺着的时候多,坐着的时候少。可家里的事,他一件不落,都听着。
栓子每天从货栈回来,都到他屋里坐一会儿,说说今天的事。谁来了,谁走了,什么货好卖,什么货砸手里了。魏老大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说两句。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稳着点,别贪。”
栓子应着,第二天该咋干还咋干。
丫头还是管着餐馆。沈念梅嫁出去之后,厨房里少了个帮手,丫头更忙了。阿强心疼她,想多干点,可笨手笨脚的,越帮越忙。丫头骂他,他也不恼,嘿嘿笑着,下次还帮。
小鱼带着三个孩子,念根两岁了,会跑了,天天追着姐姐们跑。念娘上中学了,每天背着书包早出晚归,回来就钻进魏老大屋里,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念家上小学,跟着姐姐学,也往姥爷屋里钻。
魏老大的屋里,天天热热闹闹的。
那天下午,念娘放学回来,脸色不对。
她进了魏老大屋,坐在炕沿上,不说话。
魏老大看着她。
“咋了?”
念娘低着头,抠着手指头,抠了好一会儿。
“姥爷,”她说,“学校要填表。”
魏老大等着她说下去。
念娘抬起头,看着他。
“有一栏,填籍贯。”
魏老大点点头。
念娘说:“我不知道填哪儿。”
魏老大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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