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沈烈的信(2 / 2)
念娘说:“我生在山东,可我那时候小,不记得。我长在香港,可香港不是籍贯。我该填山东,还是香港?”
魏老大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外孙女,看着这张十五岁的脸,这双亮亮的眼睛。
她生在逃难的路上。长在湾仔的街上。吃着山东的饭,说着广东的话,学着香港的课本。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魏老大沉默了很久。
“山东。”他说。
念娘看着他。
魏老大说:“你是山东人。你爹是山东人,你娘是山东人,我也是山东人。”
念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可我没去过山东。”
魏老大伸出手,摸着她的头。
“会去的。”
那天晚上,魏老大把栓子叫来。
“把那封信拿出来。”
栓子愣了一下。
“哪封?”
“石头的信。还有那张地契。”
栓子从柜子里把东西翻出来,递给他。
魏老大看着那张地契,看了很久。
“栓子,”他说,“你回去一趟。”
栓子愣住了。
“爹,回哪儿?”
“山东。魏家庄。”
栓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魏老大说:“去看看咱家的老房子还在不在。去看看那地还能不能种。去看看那边现在啥样了。”
栓子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爹,我一个人回去?”
魏老大看着他。
“带上念娘。”
那年夏天,栓子带着念娘回了山东。
船走了三天三夜。念娘晕船,吐得昏天黑地,栓子照顾她,自己也难受。可下了船,踏上青岛的码头,念娘就好了。
她站在码头上,四下张望着。那些房子,那些树,那些人,跟香港不一样。可她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爹,”她问,“这就是山东?”
栓子点点头。
“这就是山东。”
他们坐火车,坐汽车,坐驴车。走了两天,才到魏家庄。
念娘站在村口,看着那些土坯房,那些黄土路,那些光着脚跑来跑去的孩子。她想起姥爷说的话:“咱家的老房子还在,地还在。”
栓子领着她往里走。
村里人看见他们,都停下来看。有老人认出了栓子,颤颤巍巍走过来。
“是……是魏家大儿子?”
栓子点点头。
那老人拉住他的手,眼泪下来了。
“你们可算回来了。”
老房子还在。
土坯的墙,茅草的顶,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草。可那棵枣树还在,比香港那棵大得多,枝繁叶茂的,结满了青枣。
念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
“爹,这就是姥爷说的那棵树?”
栓子点点头。
念娘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扎手的,暖的。
她摘了一颗青枣,放进嘴里。
酸的。
跟她每年在姥爷院里吃的一样。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村里。老房子收拾不出来,住的是那老人家里。老人姓魏,论起来,还是远房亲戚。
念娘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跟香港的一样亮。
她想起姥爷,想起姥姥,想起娘,想起妹妹们。她们在那么远的地方,隔着海,隔着几千里的路。
可月亮是一样的。
她低下头,从脖子上把那两枚铜钱掏出来,攥在手里。
姥爷给的。
她攥了一会儿,又塞回衣裳里。
第二天,栓子带她去看地。
地不远,就在村外。一大片,平平整整的,种着玉米。玉米长得老高,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响。
念娘站在地头,看着那些玉米。
“爹,这就是咱家的地?”
栓子点点头。
念娘没说话。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那土。
黑的。软的。抓一把,能攥出油来。
她想起姥爷说过的话:“咱老家的土,是黑的。攥一把,能攥出油来。”
她攥着那把土,攥了很久。
他们在山东待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念娘见了很多人。远的近的亲戚,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看他们。有人拉着她的手,说:“这孩子,长得像她姥爷。”有人说:“可算回来了,你姥爷当年走的时候,我才十几岁。”
念娘听着,不知道怎么接话。
可她记住了那些脸,那些话,那些眼神。
临走那天,她又去看了那棵枣树。
枣熟了,红了。那老人给她摘了一袋子,让她带回去给姥爷。
她接过那袋枣,抱在怀里。
“谢谢爷爷。”
老人摆摆手。
“回去告诉你姥爷,老家的枣,还是那个味。”
一九六四年秋天,栓子和念娘回到了香港。
念娘一进门就往后院跑,跑进魏老大屋里,把那袋枣放在他跟前。
“姥爷!姥爷!我给你带枣回来了!老家的枣!”
魏老大看着那袋枣,看着那些红红的、圆圆的枣。他伸出手,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嚼了嚼。
甜的。
不是酸的。是甜的。
他嚼着那颗枣,嚼了很久。
念娘趴在炕沿上,看着他。
“姥爷,好吃不?”
魏老大点点头。
“好吃。”
念娘笑了。
她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说老房子,说那棵大枣树,说村里的那些人,说地里的玉米,说那个月亮跟香港一样亮的晚上。
魏老大听着,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女人在旁边,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魏老大把那颗枣核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让女人把他扶起来,扶到院子里。
他站在那棵枣树下,把那颗枣核埋进土里。
女人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棵枣树上,照在那片新翻的土上。
他埋好了,站起来,看着那棵树。
“这是老家的。”他说。
女人点点头。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
后头,那棵枣树在风里摇晃着,叶子哗啦啦响。
那年冬天,念娘开始跟栓子学做生意。
不是去货栈,是在餐馆。栓子教她看账本,教她算账,教她怎么跟客人说话。她学得快,学得好,栓子逢人就夸。
丫头看着,心里头又高兴又舍不得。
“爹,”她说,“念娘才十五,就学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魏老大摇摇头。
“不早。”
丫头看着他。
魏老大说:“我十五的时候,已经下地干活了。”
丫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念娘又跑到他屋里,趴在炕沿上。
“姥爷,我今天学会了算账!”
魏老大看着她。
“好。”
念娘说:“姥爷,等我学会了,我给你管钱!”
魏老大笑了。
他伸出手,摸着她的头。
“好。”
那年冬天,香港又冷了。
魏老大的腿疼得厉害,有时候整宿整宿睡不着。女人陪着他,给他揉腿,给他敷热水袋,给他讲以前的事。
讲那年闯关东,讲那年过关,讲那年逃难来香港。
魏老大听着,有时候插一句,有时候就听着。
那天晚上,他忽然说了一句。
“这辈子,值了。”
女人愣住了。
魏老大看着她,看着这张老了的脸上那些皱纹。
“有你,有孩子,有孙子。够了。”
女人的眼泪下来了。
她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这间小屋里,照在这两个老人身上,照着这一辈子的风风雨雨。
一九六五年春天,念娘十六岁了。
她不再是个孩子了。个子高了,辫子长了,说话办事都像个大人。她每天帮着栓子管账,帮着丫头招呼客人,帮着小鱼带孩子。忙得团团转,可从来不喊累。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灰布长衫,戴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他进门之后,四下看了看,走到柜台前头。
“请问,这儿是鲁味居吗?”
念娘抬起头。
“是。您吃点什么?”
那年轻人看着她,愣了一下。
“你是……念娘?”
念娘也愣住了。
“你认识我?”
那年轻人笑了。
“我叫魏念祖。从山东来的。”
念娘的眼睛瞪大了。
“魏念祖?你是……”
那年轻人点点头。
“我是石头的儿子。你二舅的儿子。”
念娘愣住了。
然后她转身就跑,跑进后院,跑进魏老大屋里。
“姥爷!姥爷!山东来人了!二舅的儿子!”
魏老大正躺着,听见这话,慢慢坐起来。
念祖走进来,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人。
他走过来,走到炕边,跪下。
“姥爷。”
魏老大看着他。
那眉眼,那神气,跟石头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放在念祖头上。
“起来吧。”
念祖站起来,站在炕边。
魏老大看着他。
“你爹还好吗?”
念祖点点头。
“好。就是想您。”
魏老大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孙子,看着这张年轻的脸,这双亮亮的眼睛。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些东西。
那张地契,还在。
他把它拿出来,递给念祖。
“拿着。”
念祖愣住了。
“姥爷,这是……”
魏老大说:“老家的地。给你爹。给你们。”
念祖看着那张地契,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个红戳。他的眼睛红了。
“姥爷……”
魏老大摆摆手。
“去吧。去看看你姑,去看看你叔,去看看你那些妹妹。”
念祖点点头,把地契叠好,揣进怀里。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魏老大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念祖也笑了。
他走出去,走进那个热热闹闹的院子里。
念娘跑过来,拽着他,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念家跑过来,躲在姐姐身后偷看。念根跑过来,抱着姐姐的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丫头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个年轻人,愣住了。
“这是……”
念娘喊:“娘!这是二舅的儿子!我表哥!”
丫头走过来,看着念祖,看着这张陌生的脸。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像,”她说,“真像。”
她的眼泪下来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又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人更多了。多了念祖。念娘念家念根围着他转,问山东的事,问二舅的事,问那边啥样。他笑着回答,一个一个回答。
魏老大躺在炕上,听着那些声音。
女人的声音,丫头的声音,栓子的声音,念娘的声音,念家的声音,念根的声音,还有那个年轻人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过年一样。
女人走进来,坐在他旁边。
“睡着了?”
魏老大睁开眼。
“没。”
女人笑了。
“念祖来了,高兴不?”
魏老大点点头。
女人靠在他肩上。
“人越来越多。”她说。
魏老大没说话。
他望着窗外。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这个院子里,照着这一大家子人。
从山东到关东,从关东回山东,从山东到香港。
走了几十年,死了多少人,丢了多少东西。
可人还在。
家还在。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
那只小鞋,给了丫头。
那两枚铜钱,给了念娘。
那个布袋,还在。
那张地契,给了念祖。
都安排好了。
他闭上眼睛。
女人在旁边,轻轻地哼起了歌。
山东的小调,她小时候听过的。
魏老大听着,嘴角动了动。
月亮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