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问世事(1 / 2)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

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刘家庄的时候,魏老大正坐在院子里剥玉米。丫头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喊:“爹!爹!日本人投降了!鬼子投降了!”

魏老大手里的玉米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丫头。丫头二十岁了,大姑娘了,跑得脸通红,眼睛里全是泪。

“真的?”他问。

“真的!街上都在喊!放鞭炮呢!”

魏老大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

街上果然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夹杂着笑声,哭声,喊声,混成一片。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把他整个淹没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八年了。

从卢沟桥事变到现在,八年了。他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鬼子,见过多少死人,他自己都数不清了。他那些俄国兄弟,死了大半。他那些关东兄弟,剩下没几个。他自己也差点死了好几回,浑身的伤疤,一到阴天下雨就疼。

可日本人投降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小鞋。还在。又摸了摸那枚铜钱。还在。

都还在。

女人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也望着街上那些疯了一样的人。

“他爹,”她说,“打完了?”

魏老大点点头。

“打完了。”

女人没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靠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刘家庄摆了流水席,杀猪宰羊,喝酒吃肉,闹了一宿。魏老大没去。他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坐着,坐了很久。

栓子从外头回来,喝得满脸通红,走路都打晃。他走到爹跟前,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他的腿。

“爹,”他说,“我高兴。”

魏老大看着他,没说话。

栓子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又大又圆,亮得晃眼。

“爹,”他说,“你说石头能看见不?”

魏老大愣了一下。

栓子说:“石头死的那年,才十四。他要是活着,今年也该二十六了。”

魏老大没说话。他抬起头,也望着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人不在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又摸了摸那只小鞋。

民国三十五年,内战爆发。

消息传来的时候,魏老大正在铺子里帮忙。栓子从北边回来,脸色很难看。他把爹拉到后院,关上门,压低声音说:“爹,打起来了。国共打起来了。”

魏老大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那些年,跟抗联的人一起打鬼子。想起沈烈,想起老李,想起那些死了的、活着的、不知道在哪儿的。他也想起那些国军的将领,薛岳,李宗仁,郝梦龄,都是好样的,都是打鬼子不要命的人。

现在他们要打自己人了。

“爹,”栓子说,“有人来找你。”

魏老大抬起头。

“谁?”

“那边的人。”栓子压低声音,“沈烈派人来的。”

那天晚上,魏老大见了那个人。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灰布衣裳,看着面生。他见到魏老大,立正,敬了个礼。

“魏爷,沈团长让我给您带个话。”

魏老大看着他,不说话。

年轻人说:“沈团长说,现在国民党要打内战,咱们不能看着不管。您那些年给抗联的帮助,他记着。他希望您能再帮一次。”

魏老大沉默了很久。

“沈烈现在在哪儿?”

“在东北。跟林总的部队。”

魏老大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

“你回去跟他说,”他说,“我打鬼子,是因为鬼子该打。中国人打中国人,我不干。”

年轻人愣住了。

“魏爷,您……”

魏老大转过身,看着他。

“我打了八年仗,死了多少兄弟,你不知道?现在好不容易消停了,又要打?打谁?打那些跟我一起打过鬼子的人?”

年轻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魏老大走回他跟前,看着他。

“你回去告诉沈烈,”他说,“我姓魏的,这辈子不会再拿枪对着中国人。谁打谁,都不关我的事。我只想守着老婆孩子,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

年轻人站了一会儿,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栓子从后头出来,站在爹旁边。

“爹,”他说,“这样行吗?”

魏老大没说话。他望着外头的夜色,望了很久。

内战越打越凶。

先是东北,然后是华北,然后是华东。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火车不通了,商路断了,买卖做不成了。魏家的布匹生意一落千丈,进的货卖不出去,欠的账收不回来,钱一天一天往里赔。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对策。

“爹,”栓子说,“这边待不住了。得走。”

魏老大看着他。

“往哪儿走?”

栓子说:“南边。上海。听说那边还能做生意。”

女人在旁边听着,脸色变了。

“上海?”她说,“那么远?”

栓子点点头:“远是远,可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丫头坐在旁边,不吭声。她二十三了,还没嫁人。不是没人提亲,是她自己不愿意。她说要陪着爹娘,不着急。

魏老大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那双跟媳妇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

“丫头,”他说,“你想走不?”

丫头抬起头,看着他。

“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魏老大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这片土地,他待了大半辈子了。从山东到关东,从关东回山东,又从山东到关东,来来回回,折腾了几十年。现在又要走,走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小鞋。还在。

“走。”他说。

民国三十七年秋天,魏老大带着一家人,从上海坐船,到了香港。

船走了三天三夜。丫头晕船,吐得昏天黑地。小鱼照顾她,自己也吐。栓子还好,可也脸色发白。女人年纪大了,受不住,躺了一路。魏老大守着她们,一步没离开。

船靠岸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香港的码头挤满了人,什么人都有,什么话都听得见。广东话,上海话,福建话,还有外国话,叽叽喳喳,混成一片。

魏老大站在船头,望着那些高楼,那些洋房,那些穿西装的人。他想起那年过关的时候,望着关东的天,不知道前头是啥。现在他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还是不知道前头是啥。

可他不再怕了。

这辈子,什么没经历过?死都死过几回了,还怕啥?

“爹,”栓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走吧。”

魏老大点点头,下了船。

他们在香港落脚的地方,是英皇道上一间小小的公寓。两间房,挤着一家五口,转身都费劲。可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安顿下来之后,栓子天天出去找活路。跑了半个月,总算找到个机会。

“爹,”那天晚上他回来说,“有家餐馆要出兑,价钱合适,地方也好。咱们盘下来,开餐馆吧。”

魏老大看着他,问:“你懂开餐馆?”

栓子笑了:“不懂。可小鱼懂。她娘就是开饭馆的,她从小在灶台边上长大。”

小鱼在旁边点点头,脸有点红。

魏老大看看她,看看栓子,看看丫头,看看女人。她们都在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那就开。”他说。

餐馆开在湾仔,不大,十几张桌子,卖的是山东菜。魏老大掌勺,小鱼打下手,丫头跑堂,女人收钱,栓子跑外。一家人起早贪黑,从早忙到晚,累得散了架,可账上的钱一天天多起来。

山东菜好吃,实在,价钱公道。那些从北方来的逃难的人,吃一口就想起老家。那些本地人,也觉得新鲜。生意越做越红火,半年后,又租了隔壁一间门脸,扩大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店里数钱。丫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爹,咱们有钱了!”

魏老大看着她,看着那张笑得开花的脸。他想起那年过关的时候,她四岁,趴在他背上,喊“爹”。想起那年她抱着他的腿不让走,哭得满脸是泪。想起那年她扑进他怀里,喊“爹”,一声一声,喊得他心都碎了。

现在她二十三了,能干活了,会笑了,长得跟她娘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他说,“有钱就好。”

丫头二十三岁那年,遇见了阿强。

阿强是餐馆的常客,在码头扛活,穷,可人实在。每次来都点最便宜的菜,吃完帮着收拾碗筷,不收钱都不行。丫头一开始没注意他,后来发现他每次都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每次都盯着她看,看得她脸红。

那天晚上收工,丫头出门倒垃圾,看见阿强站在巷子口。

“你咋在这儿?”她问。

阿强挠挠头,脸红了。

“我……我等你。”

丫头的心跳了一下。

从那以后,阿强每天都来。来了就坐在靠窗那张桌子,点最便宜的菜,吃完帮着收拾,收拾完了站在巷子口等丫头。丫头出门倒垃圾的时候,他就陪她走几步,说几句话。

丫头没跟家里说。她知道爹娘的规矩,知道他们不会同意她跟一个码头扛活的好。

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

那天晚上,阿强没来。

丫头等到打烊,等到街上没人,等到巷子口空空的。她站在那儿,等了一夜,没等到。

第二天,她听人说,阿强出事了。

阿强不只是码头扛活的。他还是本地一个黑帮的底层马仔。那帮人叫“和胜和”,在湾仔一带势力很大,收保护费,开赌场,卖白粉,什么缺德干什么。阿强是被一个老乡拉进去的,说是能赚钱,结果赚不到钱,还惹了一身骚。

这回出事,是因为他偷了帮里一批货。

说是偷,其实是冤枉的。那批货是帮里的一个小头目自己私吞了,怕上头查,就栽赃给阿强。阿强有嘴说不清,被追杀了三天三夜,躲在码头的一个破仓库里,差点饿死。

丫头找到他的时候,他蜷在角落,浑身是伤,脸烧得通红。

“阿强!”丫头跑过去,抱住他。

阿强睁开眼,看见她,眼泪下来了。

“丫头,”他说,“你咋来了?”

丫头没说话。她把他扶起来,扶着他,一步一步往餐馆走。

那天夜里,她把阿强藏在餐馆后院的柴房里。

柴房小,堆满了柴火和杂物,连转身都难。可阿强不在乎。他躺在一堆麻袋上,握着丫头的手,握着握着,睡着了。

丫头坐在旁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伤,看着那皱在一起的眉头。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可她知道,她不能让这个人死。

第二天,魏老大发现了。

那天他起得早,去后院拿柴火,一推门,看见里头躺着个人。他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丫头从角落里站起来,脸白得像张纸。

“爹……”

魏老大站在门口,看着丫头,看着那个躺着的年轻人。那年轻人也醒了,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动不了。

“爹,”丫头说,“他是阿强……”

魏老大没说话。他走到阿强跟前,低头看着他。

阿强看着那双眼睛,浑身发抖。那双眼睛里没有火,没有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人心里发毛。

“你睡我闺女了?”魏老大问。

阿强愣住了。他看看丫头,看看魏老大,脸涨得通红。

“没……没有!魏爷,我发誓,没有!”

魏老大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你在我柴房里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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