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抗战胜利(1 / 2)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
卢沟桥的枪声一响,整个中国都醒了。
魏老大是在黑龙江边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他刚从苏联回来,带着一批军火,正准备往关内送。一个抗联的交通员骑马奔来,滚下马背,喘着粗气说:“魏爷,日本人在卢沟桥动手了!这回是真打了!”
魏老大站在江边,望着南边。南边的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跟了他多年的人。老梁,谢尔盖,巴图尔,彼得罗夫,还有那些从关东跟过来的兄弟。他们都在等着他说话。
他没说话。他翻身上马,往南走。
那些人跟在后头,马蹄声震天响。
七月末,魏老大回到刘家庄。
三年前他离开的时候,丫头还是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抱着他的腿不让走。现在丫头十一岁了,长高了,辫子变长了,站在院门口,看见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丫头,”他喊了一声。
丫头扑过来,扑进他怀里,哇的一声哭了。
魏老大把她抱起来。十一岁的姑娘,抱起来有点沉了,可他舍不得放下。他把脸贴在她头发上,贴了好一会儿。
女人站在门口,看着他。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魏老大放下丫头,走到她跟前,站住。
“孩儿他娘,”他说,“我回来了。”
女人的眼泪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哗哗地流。
魏老大伸出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他的手粗,蹭得脸疼,可她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他。
“这回不走了?”她问。
魏老大没说话。他抬起头,望着南边的天。南边的天灰蒙蒙的,有硝烟的味道飘过来,很远,可他闻得到。
女人看着他的眼睛,懂了。
“还要走?”她问。
魏老大点点头。
女人的眼泪又下来了。可她没拦他。她知道,拦不住。
栓子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他比三年前壮了,黑了,脸上多了几道疤,是跑买卖时跟胡子打架留下的。他走到魏老大跟前,看着这个爹,看着那双眼睛。
“爹,”他说,“我跟你去。”
魏老大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亮亮的眼睛。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你有媳妇了,”魏老大说,“有家了。”
栓子摇摇头。
“家你在,才是家。”他说,“你要没了,这家还在哪儿?”
魏老大愣住了。
他看看栓子,看看女人,看看丫头。她们都在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可啥也说不出来。
小鱼从屋里出来,走到栓子跟前,拉住他的手。
“你去,”她说,“家里有我。”
栓子低下头,看着她的手。那手小小的,软软的,攥得紧紧的。他把那只手翻过来,贴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手,走到魏老大身边。
魏老大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屋里,吃了一顿饭。没人说话,就吃饭,吃完了,坐着,还是没人说话。
丫头坐在魏老大旁边,靠着他的胳膊,睡着了。她攥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跟小时候一样。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啥时候走?”她问。
“明天。”
女人低下头,不说话。
魏老大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里。
是那只小鞋。烂得不成样子了,那朵小花早就看不清了。可他一直揣着,揣了十几年,贴着心口。
女人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攥着那只小鞋,攥得紧紧的。
“石头……”她喊了一声,说不下去了。
魏老大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咱给石头报仇了,”他说,“孙老歪死了,日本人死了不少。可还不够。”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干啥?”
魏老大望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打鬼子,”他说,“把他们都打跑。”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魏老大在刘家庄召集各路豪杰。
来的人不少。有抗联的,有国军的,有地方民团的,有各色江湖人物。沈烈也来了,穿着灰布军装,比以前老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他走到魏老大跟前,立正,敬了个礼。
“魏爷,”他说,“又见面了。”
魏老大看着他,点点头。他想起那年救他的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浑身是血,躺在沟里等死。现在他是抗联的团长了,手下几千号人。
“沈团长,”魏老大说,“你的事,我听说了。打得好。”
沈烈摇摇头:“打得不好。死了太多人。”
魏老大看着他,不说话。
沈烈抬起头,看着他。
“魏爷,”他说,“国共合作了,一起打鬼子。你那些枪,那些钱,那些兄弟,现在用得上了。”
魏老大点点头。
他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那天,他们商量了大半夜。谁打哪儿,谁守哪儿,谁送物资,谁搞情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魏老大没说什么,就听着。听完了,他说了一句话:
“我那几百个俄国人,能用上不?”
屋里静了一下。
沈烈看着他,眼睛亮了。
“魏爷,你是说……”
魏老大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
“他们跟我这么多年,吃我的喝我的,该还了。”他说,“打鬼子,不分中国俄国,谁打谁是好样的。”
民国二十六年九月,平型关。
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八路军一一五师设伏,日本板垣师团二十一旅团一头钻进口袋里,一千多人被包了饺子。
魏老大的人没上前线。他们的任务是在外围,截击增援的鬼子,打掉他们的辎重队。
那一仗,魏老大亲手打死十七个鬼子。他的俄国人死了二十三个,伤了四十多个。可他们截住了鬼子的增援,让一一五师安安稳稳地把那一千多人收拾干净了。
打完仗,林彪派人来请魏老大,要当面谢他。魏老大没去。他说,我不是来让你们谢的,我是来打鬼子的。
民国二十六年十月,忻口。
那一仗,打得惨。国军九万,鬼子七万,打了二十三天,死了十万人。魏老大的人跟着郝梦龄的部队,守一个山头,守了七天七夜。鬼子冲了十三次,被打下去十三次。第七天头上,郝梦龄战死了,魏老大的人也死了一大半。
可山头还在他们手里。
撤下来的时候,魏老大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栓子扶着他,两个人跌跌撞撞往下走。走到半山腰,魏老大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山头上,还在打枪。那是他的人,还没撤下来的,还在打。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太原失守。
国军撤了,八路军也撤了,城里乱成一团。魏老大带着剩下的人,从城里杀出来,一路往南走。走到黄河边,才发现后头还跟着一群人。
是老百姓。拖家带口的,挑着担子的,抱着孩子的,黑压压一片,不知道有多少。他们跟着魏老大,跟着这些拿枪的人,觉得安全。
魏老大站在黄河边,看着那些老百姓,看着那些眼睛。那些眼睛里全是怕,全是盼,全是求。
他转过身,看着栓子。
“你带着他们,先过河。”
栓子愣住了:“爹,你呢?”
魏老大没说话。他转过身,往北走。
栓子追上去,拽住他。
“爹!你要干啥?”
魏老大停下脚,没回头。
“后头还有鬼子,”他说,“我去挡一阵。”
栓子的眼泪下来了。
“爹!你疯了!你那些人,还剩多少?”
魏老大没说话。他把栓子的手掰开,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栓子,”他说,“照顾好你娘,照顾好丫头。”
栓子站在那儿,看着他。他想追上去,可腿迈不动。
魏老大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北走。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裳吹得哗啦啦响。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硝烟里。
栓子站在黄河边,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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