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问世事

阿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丫头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抱着爹的腿。

“爹！他被人追杀！我不救他他就死了！爹，我求求你……”

魏老大低下头，看着丫头。丫头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抱着他的腿，抱得紧紧的。

他想起那年她四岁，抱着他的腿，喊“爹别走”。想起那年她十一岁，扑进他怀里，喊“爹”。想起这些年，她陪着他，从山东到香港，从苦日子到好日子，从来没离开过。

他叹了口气。

“起来。”他说。

丫头不起来。

魏老大弯下腰，把她扶起来。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阿强。

“能走不？”

阿强点点头，咬着牙站起来。可刚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下了。

魏老大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怕，可也有别的东西，让他想起当年的自己。

“栓子！”他喊了一声。

栓子从屋里跑出来。

“爹，咋了？”

魏老大指着阿强：“把他弄屋里去。”

丫头愣住了。

栓子也愣住了。

“爹……”丫头喊了一声。

魏老大没理她。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下不为例。”他说。

阿强在餐馆后院养了半个月伤。

这半个月，丫头天天给他送吃的，给他换药，陪他说话。魏老大就当没看见，该干啥干啥。女人急了，拉着他问：“他爹，你这是咋想的？那人是个混混，黑帮的，你让丫头跟他……”

魏老大看着她，不说话。

女人被他看得发毛，声音低下来：“我就是担心丫头……”

魏老大说：“我知道。”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头。

“那小子我看过，”他说，“眼睛正，不是坏人。”

女人愣住了。

“你咋知道？”

魏老大没说话。他想起那年他救沈烈的时候，沈烈也浑身是伤，也躺在柴房里。他那时候也不知道他是啥人，就知道他眼睛里有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有些事，不用问，看一眼就知道。

那天晚上，他把阿强叫到跟前。

阿强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魏老大坐在那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和胜和的人？”

阿强点点头。

“他们为啥追杀你？”

阿强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说那小头目栽赃他，说他被追杀了三天三夜，说他要不是遇见丫头，早就死在码头了。

魏老大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往后打算咋办？”

阿强抬起头，看着他。

“魏爷，我想……我想跟着你干。”

魏老大看着他。

阿强的眼睛里有光，有怕，有盼，还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当年的自己。

“你会干啥？”

阿强说：“我会干活。啥活都能干。”

魏老大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我这人，”他说，“一辈子没求过谁。可我闺女，是我命根子。”

阿强的脸红了。他低下头，又抬起来，看着魏老大。

“魏爷，”他说，“我对丫头是真心的。”

魏老大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虚，只有一种东西，让他放心。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明天开始，跟着栓子学。”

阿强愣住了。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左胳膊，看着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他想说点啥，可啥也说不出来。

丫头从外头冲进来，抱住魏老大。

“爹！”

魏老大把她推开，没回头，走了。

那天晚上，丫头坐在阿强旁边，拉着他的手，拉了一夜。

阿强握着她的手，握着握着，眼泪下来了。

“丫头，”他说，“我这条命，是你爹给的。”

丫头点点头。

“也是你给的。”他说。

丫头靠在他肩上，不说话。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白花花的。

三天后，麻烦来了。

那天下午，餐馆正要上客，门口突然涌进来一群人。十几个，都穿着黑衣服，手里拿着棍棒，打头的是个皮头文，三十来岁，一脸横肉，嘴里叼着根牙签。

“谁是老板？”

魏老大从后厨出来，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

“我。”

皮头文打量着他，打量着那条空荡荡的左胳膊，打量着那张老脸。他笑了，笑得满不在乎。

“老头，听说你藏了我们的人？”

魏老大看着他，不说话。

皮头文走到柜台前头，手往上一撑，身子往前探，离魏老大不到一尺远。

“交出来，啥事没有。不交，你这店，今天就别想开了。”

后头那些人跟着起哄，把桌子拍得啪啪响。

客人吓得全跑了。女人躲在后头，脸色发白。丫头站在厨房门口，浑身发抖。栓子从后院冲进来，手里攥着把菜刀。

魏老大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栓子站住了，没动。

皮头文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魏老大，笑了。

“老头，识相点。我们和胜和，不是好惹的。”

魏老大看着他，还是不说话。

皮头文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人，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袖子。那双眼睛里没有怕，没有慌，只有一种东西，让他心里头发毛。

他在这行混了十几年，见过狠的，见过不要命的，可见过的人里头，没有这种眼睛。

他往后退了一步。

“老头，我再问你一遍，交不交人？”

魏老大从柜台后头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

皮头文比他高半个头，可魏老大站在他面前，他觉得自个儿矮了半截。

“年轻人，”魏老大说，“你叫啥？”

皮头文愣了愣：“你管我叫啥？”

魏老大点点头。

“行，”他说，“你不说，我也懒得问。你回去跟你们老大说，我这儿没有你们的人。就算有，也轮不到你们来要。”

皮头文的脸色变了。

“老头，你找死！”

他一挥手，后头那些人往前涌。

可他们没涌几步，就停住了。

因为后厨的门开了，涌出来一群人。十几个，高鼻深目，蓝眼睛黄头发，手里端着枪。那是魏老大这些年藏在香港的俄国兄弟，平时不露面，可随时都在。

皮头文的腿软了。

他看看那些枪口，看看魏老大，看看那些面无表情的俄国人。他想说点啥，可啥也说不出来。

魏老大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

“年轻人，”他说，“我打鬼子的时候，你还没出生。我杀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你那点事，在我这儿，不算事。”

皮头文的脸白得像张纸。

魏老大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跟你们老大说，这店，是我的。这人，也是我的。谁想来，我接着。”

他转过身，往后厨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他说，“把那几个桌子的钱赔了。客人让你们吓跑的。”

皮头文站在那儿，浑身发抖。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放在柜台上，带着那帮人，灰溜溜地跑了。

那天晚上，阿强跪在魏老大面前，跪了很久。

魏老大坐在那儿，看着他。

“起来。”他说。

阿强不起来。

魏老大叹了口气。

“你这脾气，”他说，“跟我年轻时一样。”

阿强抬起头，看着他。

魏老大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

“丫头喜欢你，”他说，“我看着了。”

阿强的眼泪下来了。

“魏爷，我……”

魏老大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往后，好好待她。”他说，“要是欺负她，我不管你在哪儿，都找得着你。”

阿强跪在那儿，磕了个头。

丫头从后头冲出来，扑进魏老大怀里。

“爹！”

魏老大抱着她，摸着她的头发。他想起那年她四岁，抱着他的腿，喊“爹”。想起那年她十一岁，扑进他怀里，喊“爹”。想起这些年，她陪着他，从山东到香港，从苦日子到好日子，从来没离开过。

他的眼睛红了。

可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把丫头推开，看着阿强。

“起来吧，”他说，“明天开始，跟丫头一起跑堂。”

阿强站起来，拉着丫头的手，拉着紧紧的。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白花花的。

魏老大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

丫头靠在他肩上，笑着。那笑，跟他娘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后头，餐馆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