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抗战胜利(2 / 2)

后头的人喊他:“快走!鬼子要来了!”

他转过身,带着那些人,往黄河那边走。

河水浑黄,滚滚东流。他踩进水里,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河中间,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

北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硝烟,只有火,只有天。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铜钱。还在,贴着心口。

民国二十七年春天,魏老大回来了。

他一个人,骑着一匹马,出现在刘家庄村口。浑身是伤,脸上瘦得脱了相,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丫头第一个看见他。她正在院子里喂鸡,一抬头,看见一个人骑在马上,往这边看。她愣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扔下手里的瓢,往外跑。

“爹!”

魏老大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下。丫头冲过来,抱住他,抱得紧紧的。

“爹!爹!爹!”

她一声一声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魏老大抱着她,把脸贴在她头上。他没说话,就那么抱着。

女人从屋里冲出来,看见他,愣住了。她跑过来,跑到他跟前,看着他,看着那张瘦得不成样子的脸,看着那些新添的伤疤。

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摸着那些伤疤,摸着他干裂的嘴唇。

“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就好。”

魏老大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泪,可没掉下来。

“孩儿他娘,”他说,“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栓子也回来了。他听说爹回来了,连夜从北边赶回来,一进门,看见爹坐在炕上,抱着丫头,正给她讲故事。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左胳膊,看着那些新添的伤疤。他想起那天在黄河边,爹说“我去挡一阵”,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

他走过去,跪在爹跟前。

“爹。”

魏老大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红红的眼睛。他伸出手,放在他头上。

“起来,”他说,“男儿膝下有黄金。”

栓子不起来。他把头埋在爹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魏老大没再说话。他就那么坐着,把手放在儿子头上,放着。

丫头在旁边看着,看着哥哭,看着爹不说话,看着娘站在门口抹眼泪。她不懂大人为啥哭,可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民国二十七年,台儿庄。

那一仗,打得惊天动地。国军二十九万人,鬼子五万人,打了半个月,鬼子死了一万多,国军死了五万多。可胜了。这是抗战以来,国军正面战场上的第一次大胜。

魏老大的人没上前线。他们的任务是在敌后,破坏鬼子的补给线,炸他们的军火库,杀他们的通讯兵。一个月下来,鬼子的后勤瘫痪了,前线断了粮,断了弹药,活活被耗死。

李宗仁亲自写了一封信,派人送给魏老大。信上说:“魏先生之义举,功在社稷,名垂青史。他日抗战胜利,当为先生立碑传世。”

魏老大把那封信看了半天,让人念给他听。听完了,他把信叠好,揣进怀里,挨着那只小鞋。

“立碑?”他说,“用不着。等打跑了鬼子,我回家种地去。”

民国二十七年秋,武汉会战。

那是抗战以来最大的一仗。国军一百万人,鬼子二十五万人,打了四个半月,死了四十万人。武汉最后还是丢了,可鬼子也打残了,再没力量发动大规模进攻。

魏老大的人跟着薛岳的部队,在万家岭打了一场硬仗。那一仗,他们围住了鬼子的一个师团,打了七天七夜,打死鬼子一万多人,差点活捉了他们的师团长。

打完仗,薛岳亲自来接见他。那是个瘦瘦的广东人,戴着眼镜,说话斯文,可打起仗来狠得像老虎。他握着魏老大的手,说:“魏先生,你是好样的!等打完仗,我请你喝酒!”

魏老大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可也有一种光,让人心里发热。

“薛将军,”他说,“你也是好样的。”

民国二十七年冬,长沙大火。

那一夜,长沙城烧成一片火海。不是鬼子烧的,是自己人烧的。焦土抗战,烧了三天三夜,烧死了三万多老百姓。

魏老大站在城外,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些哭喊着逃出来的老百姓,看着那些抱着孩子、背着老人、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的人。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栓子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火海。

“爹,”他说,“这是为啥?”

魏老大没说话。

他不知道为啥。他只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在受苦。日本人杀他们,有时候自己人也害他们。可他们还活着,还在跑,还在逃,还想活下去。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小鞋。还在,贴着心口。

“走,”他说,“救人。”

他带着人冲进火海,一个接一个往外背人。背出来一个,放下,再冲进去,再背出来一个。不知道背了多少个,只知道衣裳烧没了,头发烧焦了,皮肉烧烂了,还在背。

天亮的时候,他躺在城外,浑身缠满绷带,动不了。栓子坐在他旁边,也缠着绷带,比他轻点。

“爹,”栓子说,“咱图啥?”

魏老大望着天。天灰蒙蒙的,有烟,有灰,有烧焦的味道。

“图个心安。”他说。

民国二十八年春,魏老大回到刘家庄。

这回,他没再走。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那些伤,那些年,那些仗,把他的身子掏空了。他躺在那铺炕上,躺了三个月,才能下地。

下地那天,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天。天蓝蓝的,飘着几朵白云。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青草的味道。

丫头跑过来,扶着他。

“爹,你慢点。”

魏老大看着她。十五岁了,大姑娘了,长得跟她娘年轻时一模一样。

“丫头,”他说,“你想嫁人不?”

丫头脸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魏老大笑了。他很少笑,可这会儿他笑了。

“不着急,”他说,“多陪爹几年。”

丫头抬起头,看着他,看着那张老了的脸上那点笑。她突然鼻子一酸,抱住他,把脸埋在他怀里。

“爹,”她说,“你别再走了。”

魏老大抱着她,摸着她的头发。

“不走了,”他说,“爹陪你。”

女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她的眼睛红了,可她笑了。

栓子从外头回来,扛着一匹布,是刚从南边进的货。他看见爹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爹,你能下地了?”

魏老大点点头。

栓子把那匹布放下,走到他跟前,看着他。

“爹,”他说,“你真不走了?”

魏老大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亮亮的眼睛。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不走了,”他说,“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栓子的眼睛红了。他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了顿饭。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丫头靠在爹身上,小鱼靠在栓子身上,女人坐在旁边,看着他们。

魏老大抬起头,望着月亮。月亮又大又圆,跟那年他在关东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小鞋。还在。又摸了摸那枚铜钱。还在。

都还在。

女人看着他,问:“想啥呢?”

魏老大低下头,看着她。

“想那年过关的时候,”他说,“你回头看我那一眼。”

女人的眼泪下来了。

“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她说。

魏老大伸出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

“见着了,”他说,“这不就在这儿吗?”

丫头在旁边听着,不懂大人说啥。可她看着爹娘的手握在一起,看着哥和小鱼靠在一起,看着月亮照在他们身上,心里头暖暖的。

她不知道什么叫闯关东,不知道什么叫打仗,不知道什么叫死人。可她知道,她爹回来了,她哥回来了,她娘笑了,她这辈子最高兴。

风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月亮还是那么亮,照着一家五口,照着小院子,照着那棵老槐树,照着这片土地。

远处,有枪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可这儿很安静。

魏老大抬起头,又望了一眼月亮。

他想起胡六爷,想起刘大棒槌,想起张三,想起王二麻子,想起刘福天,想起石头。他们都死了,躺在这片土地下头,再也看不见月亮了。

他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

再睁开的时候,月亮还在那儿,又大又圆,亮得晃眼。

丫头打了个哈欠,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他把她抱起来,往屋里走。

后头,女人跟着他,栓子和小鱼跟着他。

月亮照在他们身上,照得很亮,很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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