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血海深仇(1 / 2)
那几天,女人的眼皮一直跳。
左边跳完右边跳,白天跳完夜里跳,跳得她心慌意乱,做什么都定不下神。她跟刘福天说这事,刘福天说你是累的,歇歇就好了。她摇摇头,说不像,肯定有啥事要出。
那天下午,她在院子里晒布,一匹匹蓝布挂在架子上,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丫头在旁边帮倒忙,把刚晒好的布扯下来往头上披,披得满身都是。她刚要去追丫头,一抬头,看见街对面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黑布棉袍,戴着狗皮帽子,站在那儿,往这边看。看见她抬头,那人转身就走,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拐进巷子里不见了。
女人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那个人。孙老歪。当年钱胖子和赵光腚被杀的第二天,他就吓得关了货站,跑得没影了。有人说他去了奉天,有人说他回了关里,有人说他让仇家杀了。七年了,没人再见过他。
可他刚才就站在街对面,往这边看。
女人把丫头拽进屋里,把门闩上。她站在屋里,心跳得像打鼓。她不知道孙老歪为啥回来,可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很不好的预感。
那天晚上,刘福天回来的时候,她把这事说了。刘福天听完,脸色也变了。
“你看清了?真是他?”
女人点点头:“就是他。瘦了,老了,可那张脸我记得。”
刘福天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站住,看着她。
“得走。”他说,“你们得走。”
女人愣住了:“走?去哪儿?”
刘福天说:“日本人到处抓老魏,抓不着,肯定要找他家里人。孙老歪看见你,肯定去告密了。说不定明天,说不定今天晚上,日本人就来了。”
女人的脸白了。她看看石头,看看丫头,两个孩子在炕上玩,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你也得走。”她说,“跟我们一块走。”
刘福天摇摇头:“我走不了。货站在这儿,我得守着。再说,我走了,他们更怀疑。我留下,还能拖一拖。”
女人抓住他的袖子:“不行!你会没命的!”
刘福天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有点抖,可眼睛很定。
“我这辈子,”他说,“没干过啥大事。十五岁闯关东,扛活,种地,放山,攒钱开货站,一辈子就这点出息。可我这辈子干过一件对的事,就是那年把你们娘几个领进门。”
女人的眼泪下来了。
刘福天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塞到她手里。
“拿着。钱不多,够你们撑一阵子的。往南走,去我老家。山东登州府,刘家庄。我兄弟还在那儿,你们去找他,他收留你们。”
女人攥着那个布袋,攥得紧紧的。她想说点啥,可嗓子眼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福天把丫头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又看了看石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女人一眼。
“快走。”他说,“趁天黑。”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没再回头。
那天夜里,女人套上驴车,带着两个孩子,往南走。
驴是刘福天买的,车是刘福天打的,车上装着几匹布、一点粮食、几件衣裳。女人赶着车,石头坐在旁边,丫头躺在后头睡着了。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风呼呼地吹,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
女人不敢走大路,只捡小道走。她不知道路对不对,只知道往南,一直往南。刘福天说山东登州府,山东在南边,登州府也在南边,往南走就对。
走到后半夜,石头不对劲了。
他先是喊冷,裹着被子还喊冷。女人摸摸他的头,烫得吓人。她把自个儿的棉袄脱下来给他裹上,他还是喊冷。过了一会儿,他不喊了,浑身发抖,抖得像筛糠。女人把他抱在怀里,搂得紧紧的,可他还是抖。
“石头,”她喊,“石头,你别吓娘!”
石头睁开眼,看着她。那双眼睛,亮亮的,跟她爹一样,跟她哥一样。他看着娘,嘴张了张,喊了一声:
“娘……”
然后那眼睛闭上了。
女人愣在那儿,抱着他,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风一直在吹,驴一直在走,丫头一直在睡。她把石头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紧得骨头都疼了。可石头不动了,不抖了,不喊冷了。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石头脸上。那脸还热着,可那热在慢慢变凉,一点一点,凉下去。
她没哭。她哭不出来。
驴车继续往前走,走到天亮,走到太阳出来,走到又一天过去。她不知道走到哪儿了,只知道把车停在一个山坳里,用棉袄把石头裹好,放在车上,盖上一层又一层的布。丫头醒了,问哥呢,她说哥睡着了,别吵他。
丫头就不吵了。
又走了一天一夜,走到第三天,石头的身子硬了,凉透了。女人把车停在一个山坡上,用手挖坑,挖了一下午,挖出一个浅浅的坑。她把石头放进去,用那件棉袄盖好,用土埋上,用石头垒了个小小的坟。
她站在那个坟前,站了很久。
丫头站在旁边,拽着她的衣角,问:“娘,哥咋还睡?”
女人蹲下来,把丫头抱进怀里。
“你哥累了,”她说,“他歇歇。”
丫头点点头,也累了,趴在娘肩上睡着了。
女人抱着她,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坟,转过身,继续往南走。
她没哭。她还是哭不出来。
山东登州府,刘家庄。
刘福天的兄弟叫刘福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五十来岁,满脸褶子,一看就是在土里刨食的。他看了女人的信,啥也没问,就把她们领进了门。
“我哥说的人,就是我家人。”他说,“住下吧,愿意住多久住多久。”
女人想跪,他一把扶住,说使不得,我哥托付的人,就是我自己家人。
她们就在刘家庄住下了。刘福顺家有三间土坯房,一间他们两口子住,一间孩子们住,一间空着。女人和丫头住那间空屋,屋里一铺炕,一张桌子,几条板凳,可干净,暖和。
女人每天帮着干活,喂鸡,喂猪,做饭,洗衣裳。她不让自己闲着,一闲下来,脑子里就是石头那张脸,就是那一声“娘”,就是那个小小的坟。她不让自己想,可那些东西自己会冒出来,挡都挡不住。
那天夜里,她终于哭了。
她一个人坐在炕沿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她不敢出声,怕吵醒丫头,怕吵醒刘福顺一家。她把脸埋在手里,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流得满手都是。
她想起石头小时候,话少,不爱吭声,可心里什么都明白。他走不动了也不说,就拽着她的衣角,一步一步跟着。他饿极了也不喊,就看着她,眼睛里头有东西,让人看了心疼。
她想起那年过关,人群挤过来,她拽着石头,拽得紧紧的。石头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攥在她手心里,攥了一路。
她想起那天晚上,驴车上,石头睁开眼,看着她,喊了一声“娘”。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声。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哭得喘不上气。
外头,风呜呜地吹,像哭,又像喊。
刘福天死在三天后。
日本人没抓到魏老大的家人,恼羞成怒,把刘福天抓起来,吊在镇子口的木架子上,抽了三天。他们要他供出魏老大家人的下落,他不说。抽得皮开肉绽,他还是不说。
第四天,他们把他从木架子上解下来,按在街口的石板上,砍了头。
头砍下来,装在竹笼里,挂在镇子口的旗杆上。挂了七天,风吹日晒,鸟啄虫蛀,烂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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