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血海深仇

尸首没人敢收。就那么扔在街口，野狗来啃，野猫来叼，啃得七零八落，散得到处都是。

孙老歪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颗头，脸上带着笑。

山东海沙子村。

那封信到了的时候，栓子正在海边收网。网里鱼不少，活蹦乱跳的，银光闪闪。村里人都在忙，喊声笑声混成一片。

一个人跑过来，喊：“村长，有你的信！关东来的！”

栓子的手停了停。他把网递给旁边的人，接过信，拆开。他不识字，让旁边的人念。

那人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栓子站在那儿，看着海，一动不动。

信里说，他娘带着妹妹逃出来了，在登州府刘家庄，刘福顺家。信里说，石头死了，死在路上，发高烧，没挺过来。信里说，刘福天被日本人杀了，头挂在旗杆上，尸首喂了狗。信里说，孙老歪告的密，孙老歪还活着，在黑山屯。

栓子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海风吹过来，咸腥腥的，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没说话。他把那封信叠好，揣进怀里，转身往村里走。

小鱼追上来，拽住他，问：“咋了？”

栓子看着她，看着那张脸，那双黑亮亮的眼睛。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我弟弟没了。”他说，“刘叔也没了。”

小鱼愣住了。她想说点啥，可不知道该说啥。她只能抱着他，抱着这个浑身僵硬的男人，抱着这个从来不哭的男人。

栓子抱着她，抱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走进屋里，拿出那把匕首。那是他当年杀钱胖子和赵光腚的匕首，他逃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直带着，藏在枕头底下。

他把匕首抽出来，看了看。刀刃还亮，还快，还能杀人。

小鱼站在门口，看着那把匕首，脸白了。

“栓子，”她说，“你要干啥？”

栓子没说话。他把匕首插回鞘里，揣进怀里。

“我要出门一趟。”他说。

小鱼跑过来，拽住他的袖子，不撒手。

“去哪儿？”

栓子低下头，看着她的手。那手小小的，软软的，抓得紧紧的。

“报仇。”他说。

小鱼的手抖了一下，可没松开。

“我跟你去。”

栓子摇摇头：“你在家等着。”

小鱼的眼眶红了，可她没哭。她看着栓子，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松开手。

“活着回来。”她说。

栓子看着她，点点头。

他转身走出门，走进阳光里。阳光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得他眯起眼。他往前走，没回头。

黑龙江边。

那封信送到的时候，魏老大正在跟苏联人谈生意。几十条枪，几箱子弹药，换一车皮货。苏联人贪，要价高，他压价，压了一上午，总算谈妥了。

他从屋里出来，手下人递给他一封信。

“魏爷，关东来的。”

魏老大拆开信，找个人念给他听。

那人念完了，站在那儿，不敢吭声。

魏老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他身上的皮大衣吹得哗啦啦响。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远处的森林，看着那条结了冰的黑龙江。

石头。

他想起了石头。七岁那年，走不动了也不吭声，就拽着他的衣角，一步一步跟着。那年过关，人群挤过来，他回头，看见石头的小脑袋在人堆里浮着，浮着浮着，就远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石头。

刘福天。他想起了那个面团团的掌柜的，笑眯眯的，话不多，可心眼好。那年他把她们领进门，给了她们一个家。七年了，他没见过的七年，是刘福天替他守着那个家。

现在家没了。石头没了。刘福天也没了。

孙老歪。

他把那封信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信纸皱成一团，破了。

“魏爷，”手下人小心地问，“要不要叫人？”

魏老大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坐在炕沿上，坐了很长时间。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铜钱，摸了摸那只小鞋。

都还在。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是雪，是白茫茫的一片。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地上，积起来，把什么都盖住了。

可他心里头的火，盖不住。

那天晚上，他把几个心腹叫来，交代事情。

“明天，去把咱们的人都叫回来。”他说，“一个不落。”

心腹们互相看看，有人问：“魏爷，要干啥？”

魏老大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雪还在下，风还在吹，夜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报仇。”他说。

屋里静了。没人说话。

魏老大转过身，看着他们。

“我儿子死在路上。我恩人死在日本人手里。告密的人还活着。”

他顿了顿。

“这事，我得亲自办。”

心腹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一个站起来。

“魏爷，我们跟你去。”

魏老大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他点点头，没说谢谢，没说别的，就点点头。

外头，雪越下越大，把什么都盖住了。

可盖不住那些血，那些仇，那些还没还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