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渔村落脚
他躺在村长家的炕上,浑身缠着白布,左边肩膀那儿空空的,包着一团纱布,有血渗出来,红红的。他盯着那儿看了很久,抬起右手摸了摸,摸到的是空的,是纱布,是疼。
小鱼趴在炕沿上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眼泡肿着。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睁着眼,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下来了。
“你醒了?”她问,声音抖得厉害。
栓子点点头。
“胳膊……”她说不下去了。
栓子又点点头。
小鱼捂着脸,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栓子伸出右手,慢慢伸过去,放在她头上。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还有右手。”
小鱼哭得更厉害了。
姜老头走进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走到炕边,坐下,看着栓子,看了好一会儿。
“那晚上,”他说,“你救了小鱼。救了全村。”
栓子没说话。
姜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往后,你就跟我过。”
栓子看着他。
姜老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又说了一句:“养好了,我教你当村长。”
那场架之后,海沙子村出了名。
刘家湾的人被打怕了,再不敢来惹事。沙窝头的人服了,逢人就说海沙子村有个独臂的年轻人,狠得像头狼,一个人打趴下七八个。周围几个村子的人也知道了,说海沙子村有个山东来的后生,叫栓子,是条汉子。
那年冬天,又出了事。
沙窝头的渔船在海里遇了风,翻了,七八个人落水,眼看着就要淹死。栓子带着村里人出海救人,风浪大,船颠得像片树叶,别人都不敢动,他一个人划着舢板冲进去,一趟一趟往外捞,捞上来五个,自己差点让浪打下去。
第二回,刘家湾的海带田被人偷了,他们怀疑是海沙子村的人干的,两拨人又要打起来。栓子一个人去刘家湾,跟他们的村长谈了半宿,不知道说了什么,第二天,刘家湾的人撤了,说不打了,以后各打各的鱼,互不侵犯。
第三回,有个外来的大船队,仗着船多人多,想霸占这片海。栓子带着村里的渔船,跟他们在海上周旋了三天三夜,用计把他们的船引进暗礁区,撞沉了两条,剩下的灰溜溜跑了。
姜老头站在海边,看着那些逃跑的船,抽着烟袋,慢悠悠地说:“行,比我强。”
那年初春,姜老头把村里人都叫到祠堂里。
他站在香案前头,手里拿着根烟袋,看着底下的人,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看完了,他开口说话。
“我老了,”他说,“干不动了。这村长的位子,得有人接。”
底下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姜老头往旁边让了一步,指着站在他后头的栓子。
“他。”
村里人看着栓子,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左胳膊,看着那张年轻的、黑红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七年前刚来的时候,里头有股子狠劲儿,有股子怕劲儿,有股子说不清的东西。现在那东西没了,换成别的了。换成稳当,换成踏实,换成能让人放心。
没人说话。然后有人举起手。
又一个人举起手。
又一个人。
满满一祠堂的人,全举起手。
栓子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举起的手,看着那些熟悉的脸,那些跟他一起出过海、打过架、喝过酒的脸。他想起七年前,他倒在河边,差点死了。想起小鱼端来的那碗鱼汤。想起姜老头说,到了这儿,就是一家人。
他的眼睛有点湿。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年秋天,栓子娶了姜小鱼。
婚礼办得热闹,全村的人都来了,杀猪宰羊,摆了几十桌。小鱼穿着红袄红裤,头上蒙着红盖头,被一群媳妇姑娘簇拥着走进祠堂。栓子穿着新做的青布长衫,左边袖子里空空的,可他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谁都看得出来,他是这条村里的主心骨。
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对拜的时候,栓子低下头,看见红盖头底下露出的一截白脖子,还有那两只耳朵,红得透亮。
他想起那年第一眼看见她,黑红脸膛,扎着大辫子,端着一碗鱼汤,站在门口冲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那天夜里,闹洞房的人散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小鱼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栓子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小鱼。”他喊了一声。
小鱼抬起头,看着他,脸比红盖头还红。
栓子伸出右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有点凉,在他手心里微微发抖。
“我少了一只胳膊,”他说,“你嫌不嫌弃?”
小鱼摇摇头。
“我是杀人逃来的,”他说,“你怕不怕?”
小鱼又摇摇头。
“我家里还有娘,还有弟弟妹妹,”他说,“我爹不知道在哪儿,我得找他们。”
小鱼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知道。”她说,“你都跟我说过。”
栓子愣住了。他什么时候说过?他从来没说过。那些事,他压在心底,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小鱼低下头,声音小小的:“你做梦的时候说的。”
栓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鱼又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还是亮亮的。
“我跟你一块找。”她说。
栓子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把那只小小的、软软的手攥紧了,攥在手心里。
“好。”他说。
那天夜里,他抱着她,听着她的呼吸,听着窗外的海风。月亮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他突然想起娘,想起石头,想起丫头,想起不知道在哪儿的爹。
他在心里头说:娘,我娶媳妇了。你们在哪儿呢?
月亮没回答。
过了几天,他让人帮他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刘福天货站的,他不知道娘她们还在不在那儿,只能试试。他在信里说,他还活着,在山东最东边的海沙子村,娶了媳妇,当了村长。他说让娘放心,别惦记他。他说等安顿好了,他就回去找她们。
信寄出去那天,他站在海边,望着北边。海是灰的,天是灰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有人在那边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