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渔村落脚(1 / 2)
栓子一口气跑了三天。
他不敢走大路,只捡山沟野林子钻。渴了喝山泉水,饿了挖野菜啃树皮,困了就找个树洞猫一宿。身上的衣裳刮得稀烂,脸上胳膊上全是血口子,可他不敢停。他知道官面上的人不会放过他,钱胖子和赵光腚的家人不会放过他,他得跑,跑得越远越好。
往南。他一直往南。
他不知道南边有什么。他只知道爹当年带他们往北走,往关东走。那他往南走,兴许能躲开那些追他的人。
走到第五天,他跑不动了。
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像用尽全身的力气。野菜早挖不着了,树皮啃完了,肚子饿得咕咕响,响着响着就不响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疼。眼睛也开始花,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有好几回,他看见前头有人,跑过去一看,是棵树。
第六天,他倒在一条小河边。
他趴在那儿,脸贴着泥,想爬起来喝水,可爬不动。河水就在眼前,哗哗地流,清亮亮的,他够不着。他伸出手,手指头抠进泥里,一点一点往前蹭,蹭了不知多久,终于蹭到水边。他把脸埋进水里,喝了个够,然后头一歪,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床上。
床是木板搭的,铺着稻草,盖着一床薄被,有股咸腥的味儿。他动了动,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他扭头看,看见窗户,窗户纸上糊着白纸,透着光。他听见外头有人说话,说的话他听不懂,叽叽喳喳的,像鸟叫。
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是个姑娘,十五六岁,黑红脸膛,扎着条大辫子,穿着蓝布褂子,卷着裤腿,光着脚。她端着一个碗,看见他醒了,愣了一下,然后冲外头喊了一声。
又进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脸晒得跟锅底似的,穿着对襟褂子,手里拿着根烟袋。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栓子,看了一会儿,开口说话。
话还是听不懂,可那老头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大概是问他是哪儿的。
栓子张了张嘴,嗓子眼儿干得冒烟,说不出话。老头让那姑娘把碗端过来,栓子接过来一看,是鱼汤,白白的,飘着油花。他顾不上烫,一口气喝下去,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头坐在床边,等他喝完了,又指了指他。这回栓子听懂了,问他从哪儿来。
“山东。”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老头愣了愣,回头跟那几个人说了几句什么。那几个人点点头,散了。老头站起来,拍拍他肩膀,也走了。
那姑娘没走。她站在床边,看着他,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栓子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把碗递还给她。
姑娘接过碗,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是栓子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那个村子叫海沙子,是个渔村,在山东最东边的海边上。村里人靠打鱼为生,说一种栓子听不懂的话。后来他知道,那叫胶东话,跟曹州府的话不一样,可慢慢听,也能听出个大概。
救他的是村长,姓姜,六十多岁了,在这村里住了一辈子。那姑娘是他闺女,叫姜小鱼,是村长五十岁上得的,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栓子在那张床上躺了七天。七天里,小鱼天天给他送吃的,鱼汤、鱼粥、蒸鱼、烤鱼,变着花样来。栓子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他想起那年要饭的时候,饿得丫头直哭,娘把窝头省给他们,自己喝凉水。现在他躺在这儿,有人给他送吃的,他不知道自己哪辈子修来的福分。
第七天,他能下床了。他走到院子里,看见天,看见海,看见那些晾在架子上的渔网,看见那些蹲在门口补网的女人,看见那些光着屁股在海滩上跑的小孩。海风吹过来,咸腥腥的,带着一股子潮乎乎的味儿。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村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海。
“山东哪儿的?”村长问。这回他说的是山东话,虽然拐着弯,可栓子听懂了。
“曹州府。”栓子说。
村长点点头,抽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说:“曹州府旱了那几年,跑出来不少人。”
栓子没说话。
村长扭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你身上有伤,不是摔的,是刀砍的。”
栓子的手攥紧了。
村长又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我不问你从哪来,也不问你干过啥。这村里的人,都是逃来的。有逃荒的,有逃兵的,有逃债的,有逃命的。到了这儿,就是一家人。”
栓子抬起头,看着他。
村长拍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那天起,栓子留在了海沙子村。
他跟着村里人出海打鱼。头一回上船,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吐出来了。村里人笑他,说山东旱鸭子,没见过海。他也不恼,吐完了爬起来接着干。第二回,吐得少点。第三回,不吐了。慢慢的,他能摇橹了,能撒网了,能看天气识风向,能跟那些老渔民一样,站在船头,眯着眼,望一眼天就知道今儿个能不能打到鱼。
小鱼还是天天来送吃的。有时候是鱼,有时候是地瓜,有时候是几个煮熟的鸟蛋。她话不多,来了就蹲在旁边看他吃,吃完了拿着碗就走。栓子想跟她说说话,可一开口,脸就红,话就说不利索。
村里人看出来,就拿他打趣:“栓子,小鱼的鱼好不好吃?”
栓子脸红到耳朵根,低着头不说话。
他们就笑,笑够了,又说:“小鱼可是村长的命根子,想娶她,得拿出本事来。”
栓子不说话了,可心里头记下了。
那年秋天,几个村子的矛盾闹大了。
海边的村子都靠海吃海,可海是有边的,渔场是有界限的。往东二十里有个刘家湾,往西三十里有个沙窝头,都是打鱼的。平时各打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可那年鱼少,三个村子挤到一块渔场上,谁也不让谁。
刘家湾的人多船多,最横。他们放话出来,说那片渔场是他们的,谁要敢去,打断谁的腿。
沙窝头的人咽不下这口气,两拨人在海上撞见了,抄起船桨就开打,打得头破血流,打沉了两条船,淹死了一个人。
海沙子村的村长姜老头不想惹事,说咱往远点去,别跟他们争。可年轻的不干,说凭啥?海是大家的,凭啥让给他们?
栓子没说话,可他站在那些年轻人里头,攥紧了拳头。
那天夜里,刘家湾的人摸上来了。
半夜三更,村里人睡得正沉,突然外头喊声震天,火把通明。栓子爬起来冲出去,就看见一群人举着火把、拎着棍棒,正往村里冲。打头的是个黑大汉,光着膀子,手里提着把大片刀,嗷嗷叫着往村长家那边跑。
“姜老头!滚出来!你村的人打我兄弟,今儿个老子要你们血债血偿!”
村里人乱成一团,女人喊孩子哭,男人抄起家伙往外冲。栓子也往外冲,可他刚跑两步,就看见小鱼从村长家跑出来,被那黑大汉一把揪住。
“这是你闺女吧?长得不赖!老子把她带走,让你也尝尝心疼的滋味!”
小鱼吓得脸都白了,拼命挣扎,可挣不开。那黑大汉把她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
栓子什么也没想。
他抄起一根船桨,冲过去,照着那黑大汉的后脑勺就抡下去。
嘭的一声闷响,那黑大汉往前踉跄了几步,手一松,小鱼掉在地上。他回过头,满脸是血,眼睛瞪得像牛眼,瞪着栓子。
“小崽子,你找死!”
他挥着大片刀砍过来。栓子躲开,船桨又抡起来,这回砸在他胳膊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大片刀飞出去,插在地上。黑大汉惨叫着往后退,被自己人扶住。
“上!都给我上!”
刘家湾的人涌上来。栓子挡在小鱼前头,手里的船桨抡得呼呼响,砸倒一个,又砸倒一个。他不记得自己砸了多少下,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那些人就会冲上来,冲上来,小鱼就没命了。
突然,他胳膊上一凉,然后是一阵剧痛。
他低头一看,左边胳膊上插着一把刀,血喷出来,溅了一地。他不知道是谁砍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砍的。他只看见那把刀,看见自己的血,看见小鱼的尖叫,看见那些人的脸,一张张扭曲的脸。
他没倒下。他用右手拔出那把刀,攥在手里,血顺着手腕往下流,流得满手都是。他瞪着那些人,眼睛血红,像头狼。
“来啊。”他说,声音不大,可那声音让那些人停住了。
他们看着他,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样子,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地上躺着的七八个人,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跑”,呼啦啦全跑了。
栓子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跑远,看着火光渐渐消失,看着村里人围过来,看着小鱼的脸,白得像张纸。他想说没事,别怕,可一张嘴,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醒来的时候,左胳膊没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