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性言情 > 关东往事 > 第8章 天降横祸

第8章 天降横祸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三年。

三年能改变很多事。

黑山屯还是那个黑山屯,一条街走到头,两边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可刘福天的货站,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货站了。

门脸扩了一倍,新挂的招牌,黑底金字,写着“刘记货栈”。院子里堆满了山货,人参、鹿茸、蘑菇、松子,一麻袋一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伙计从两个变成了五个,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女人站在柜台后头,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她穿着干净的白布褂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挽了个髻。三年前那个破衣烂衫、满脸是泪的女人,已经快认不出来了。

“刘婶,这笔账对不对?”一个伙计递过账本。

女人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对。去库房把昨天那批松子过过秤,下午山里老客来取。”

伙计应声去了。

刘婶。三年前,她刚来的时候,伙计们叫她“那个山东女人”。后来熟了,叫“魏大嫂”。再后来,刘福天说,别叫大嫂了,叫刘婶吧,顺口。

她没说什么。刘婶就刘婶吧。

栓子从外头跑进来,十七岁了,蹿了个子,瘦高条儿,眼睛还是亮亮的,可里头多了点什么,硬邦邦的。他穿着短打,腰里别着把匕首,那是刘福天给他的,说是防身用。

“娘。”他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那帮人又来了。”

女人的手停了停。

“在哪儿?”

“街东头老丁家茶馆。三个都在。”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算盘放下。

“别理他们。你刘叔说了,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栓子咬了咬牙:“娘,他们欺人太甚。上回扣咱们的货,这回又想截咱们的山客,再这么下去……”

“栓子。”女人看着他,声音不大,可里头有分量,“听你刘叔的。”

栓子不说话了,转身出去,走到院子里,一拳砸在麻袋上,砸得麻袋凹下去一个坑。

那三个人,是黑山屯另外三家货站的掌柜。一个姓钱,外号钱胖子,奉天人,在这开了十年货站。一个姓孙,叫孙老歪,人是歪的,心也是歪的。一个姓赵,叫赵光腚,据说当年穷得连条裤子都穿不上,这几年发起来了,可那点穷酸气还在骨子里。

刘福天的货站越做越大,他们眼红。三年来,明里暗里使绊子,抢山客,压价钱,什么下作招数都使过。刘福天一直忍,说和气生财,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可这回,他们不打算让刘福天再忍下去了。

那天夜里,栓子睡不着,翻来覆去的。石头睡在他旁边,也醒了,揉揉眼睛,问:“哥,咋了?”

“没事,睡你的。”

石头翻个身,又睡着了。十四岁了,还是不爱说话,可心里什么都明白。丫头七岁了,跟娘睡里屋,睡得沉沉的,打着小呼噜。

栓子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顶。他想起那三个人在茶馆里的样子,翘着腿,喝着茶,笑得满脸横肉。他想起他们说的话,有人告诉他了。

“刘福天?哼,一个外来户,真当自己是盘菜了。这回让他赔个底朝天。”

“那娘们儿也是,山东来的要饭的,现在倒端起老板娘架子了。”

“还有那小崽子,腰里别把刀,吓唬谁呢?老子吃的盐比他吃的饭还多。”

栓子的手攥紧了被子,攥得指节发白。

三天后,事发了。

刘福天接了一笔大买卖,奉天城里的大商户要两千斤松子,一千斤蘑菇,价钱出得高。他把所有现钱都押上去,又从钱庄借了一笔,收了山里老客的货,装车准备往奉天送。

车走到半道上,被拦了。

拦车的是官面上的人,说是接到举报,这车货来路不正,要扣下查验。刘福天赶过去,托人送礼说好话,折腾了七八天,最后货是还回来了,可松子发霉了,蘑菇烂了,一车货全废了。

两千斤松子,一千斤蘑菇,打了水漂。

刘福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烂了的货,脸灰白灰白的。女人站在他旁边,不说话。伙计们站在远处,也不敢说话。

钱庄的人下午就来过了,说那笔借款,下个月必须还,连本带利,一分不能少。

刘福天回到屋里,坐在炕沿上,捂着脸,半天没动。

女人端了碗水进来,放在他面前。

“喝点水。”

刘福天没动。

女人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三年了,她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这人从来都是笑眯眯的,面团团的,好像天塌下来都能顶住。可这会儿,他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那三个人,”女人说,“是他们使的坏。”

刘福天没说话。

“告到官府去。”女人说。

刘福天抬起头,看着她,苦笑了一下。

“告?他们跟官面上的人穿一条裤子,告谁去?”

女人不说话了。

刘福天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院子里那些烂了的货,堆在那儿,臭烘烘的,招了一群苍蝇。

“我十五岁闯关东,”他说,“扛活,种地,放山,啥都干过。攒了十年,开了这个货站。又干了十五年,才有了今天。这一下子……”

他没说下去。

女人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刘大哥,”她说,“这三年,多亏你。要不是你,我们娘几个早死了。你的恩,我一辈子记着。”

刘福天摇摇头:“说这干啥。”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货没了,可人还在。人还在,就能从头再来。”

刘福天扭头看着她。

女人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跟三年前一样。三年前,她跪在他面前,满脸是泪。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一滴泪都没有。

“我跟栓子商量过了,”她说,“咱们做布匹生意。”

刘福天愣了愣:“布匹?”

女人点点头:“山货这行,那三个人把持着,咱们挤不过。可布匹不一样,奉天城里进货,往北边卖,俄国人那边缺这个。栓子打听了,一条路子能走。”

刘福天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他张了张嘴,“你是个能干的。”

女人低下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刘福天把栓子叫来,三个人坐在屋里,商量了大半夜。第二天,刘福天把货站盘出去,还了钱庄的债,剩下一点钱,全拿出来,交给女人。

“你管钱,”他说,“你心细。”

女人接过那点钱,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那天夜里,栓子没睡。他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房顶。石头睡着了,丫头睡着了。他听着他们的呼吸声,听着外头的风声。

他想起那三个人在茶馆里喝茶的样子。想起他们说的话。想起那些烂了的松子、蘑菇,想起刘福天灰白的脸,想起娘低着头,把那些钱攥得紧紧的。

他轻轻爬起来,穿上衣裳,把匕首别在腰里,走出门。

月亮很亮,照得街上白花花的。他一个人走在街上,脚步很轻,像只猫。

他走到老丁家茶馆门口,站住了。茶馆早关门了,里头黑漆漆的。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条街走。

钱胖子的货站在街那头。他走过去,绕到后头,翻墙进去。

院子里堆着麻袋,一股山货的味道。他猫着腰,贴着墙根走,走到屋门口,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他走进去。

屋里黑,可他眼睛已经适应了。他看见炕上躺着两个人,打着呼噜,睡得死沉。一个是钱胖子,一个是赵光腚。孙老歪不在。

他站在炕边,看着那两张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脸上,油光光的,睡得正香。

他抽出匕首。

手在抖。他把左手握住右手,攥紧,不让自己抖。匕首在月光下闪着光,亮得刺眼。

他想起了三年前。想起过关的时候人群挤过来,把他和爹冲散了。想起娘抱着丫头,拽着石头,在人堆里拼命挤,喊爹的名字,喊得嗓子出血。想起那些年要饭的日子,饿得石头浑身浮肿,丫头发烧烧得人事不省。想起刘福天把他们领进屋那天,娘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想起刘福天这三年,待他们像自家人,从没说过一句重话。

想起那些烂了的松子、蘑菇。想起刘福天灰白的脸。想起娘把钱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