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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天降横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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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抖了。

匕首落下去。

血溅在他脸上,热乎乎的,腥气冲鼻。他没擦,又落下去。

第二下。第三下。

他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少下。等他停下来的时候,炕上的两个人已经不动了,血淌得到处都是,浸透了被子,滴到地上,汇成一小洼。

他站在那儿,喘着气,看着那些血。月光照进来,血是黑的。

他转身走出去,翻墙出去,跑回货站。

他没睡。他坐在院子里,坐在那些麻袋旁边,坐到天亮。匕首在腰里别着,他擦了,可没擦干净,指缝里还有血,干了,黑红的,抠都抠不掉。

天亮了,娘起来,看见他坐在院子里,吓了一跳。

“栓子?你咋起这么早?”

栓子抬起头,看着她。

“娘,”他说,“我得走了。”

女人愣住了。

栓子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把那袋钱塞进她手里。那是刘福天给的那点钱,他没动,一直揣在怀里。

“娘,我对不起你。”他说,“我杀了人。钱胖子,赵光腚。”

女人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得跑。”栓子说,“往南跑,跑得远远的。你带着石头丫头,好好过。别找我。”

女人一把抓住他,抓得死死的。

“栓子!”

栓子低下头,看着她的手。那手,这三年养好了些,不像以前那么糙了,可还是有茧子,有裂口。他把那只手翻过来,贴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会儿。

“娘,”他说,“我爹找不着咱们,兴许我能在南边找着他。”

女人眼泪下来了。

栓子松开她的手,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没回头。走到街口,他停了一下,肩膀动了动,可还是没回头。

然后他拐过街角,没了。

女人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石头出来了,丫头也出来了,站在她旁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娘,”丫头问,“哥呢?”

女人没说话。她把丫头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那天下午,消息传遍了黑山屯:钱胖子和赵光腚死了,死在炕上,被人捅了十几刀。孙老歪吓得当天就关了货站,跑得没影了。

官面上的人来查,查了几天,没查出个所以然。有人说是仇杀,有人说是胡子干的,有人说是他们自己狗咬狗。最后不了了之。

刘福天把货站彻底盘出去,带着女人和两个孩子,搬到了镇上另一头,租了两间小屋。那点钱,女人没动,她说这是栓子留的,不能动。

他们在小屋里住了两个月。两个月后,刘福天借了点钱,进了一批布,开始做布匹生意。女人帮他记账,管钱,石头帮着送货,丫头帮着看摊。

生意慢慢做起来了。布匹好卖,往北边去,俄国人那边缺这个,价钱出得高。刘福天跑了几趟,摸着了门道,一趟比一趟赚得多。

那天晚上,刘福天从北边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我在漠河那边,碰见个人。”他说,“山东口音的,姓魏,做皮货生意,跟俄国人那边熟。手下好几十号人,马队驮子,气派得很。”

女人手里的针停了停。

“姓魏?”她问。

刘福天点点头:“听说也是曹州府那边的。来关东七八年了,先是在山里混,后来跟俄国人做买卖,发了。”

女人低着头,继续纳鞋底。那鞋底是给栓子纳的,她还在纳,一直纳着。

“他多大年纪?”她问。

“四十出头吧,瘦高个儿,脸上有道疤。”刘福天说,“话不多,可手底下的人都服他。俄国人那边也认他,说他是个讲究人。”

女人没说话。

刘福天看了她一会儿,说:“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

女人摇摇头。

“不用。”她说,“他要真是他,会来找咱们的。”

刘福天不说话了。

女人继续纳鞋底,一针,一针,又一针。

外头的月亮很亮,照在窗纸上,白花花的。

漠河。

魏老大站在黑龙江边,望着对岸。对岸是俄国人的地界,山黑黢黢的,森林密密的,偶尔有几盏灯火,星星点点的。

“魏爷,货装好了。”

他回过头,点点头。手下人散了,各忙各的去。

七年了。他站在江边,想起七年前那个冬天,他一个人在山里躲着,饿了吃野果,渴了喝山水,不知道往哪儿去。后来他走到漠河,遇见一伙跑买卖的,跟着他们学,一点点做起来。

现在他手下有三十多号人,二十几匹马,驮子队一趟一趟往俄国人那边跑,皮货、药材、茶叶,什么赚钱做什么。俄国人叫他“魏”,后来叫“老魏”,再后来叫“魏爷”。

可他还是在找。

他让手下人到处打听,打听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从山东来的。打听了七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有时候他想,她们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早就不在了?是不是改嫁了,孩子改姓了,忘了他了?

可他不愿意往下想。他把那只小鞋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里。小鞋的布都磨烂了,那朵小花也看不清了,可他一直揣着,贴着心口。

“魏爷。”

一个人走过来,是他手下的管事,姓韩,三十来岁,机灵能干。他走到魏老大身边,压低声音说:“那边来人了。”

魏老大把小鞋塞回怀里,跟着他走回屋里。

屋里坐着个人,穿着羊皮袄,戴着狗皮帽子,脸冻得通红。看见魏老大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

“魏爷,久仰。”

魏老大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年轻,亮,有股子劲儿,跟当年的沈烈一样。

“沈烈让我带个话。”那人说,“他说,当年你救他一命,他记着。现在他需要你帮忙。”

魏老大没说话。

那人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他。魏老大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枚铜钱,磨得锃亮,用红绳穿着。跟他怀里那枚一模一样。

“他说你见了这个就明白了。”那人说,“他如今在抗联,需要钱,需要物资。他说魏爷你是条汉子,不会不管。”

魏老大攥着那枚铜钱,攥了好一会儿。

“他活着?”他问。

那人笑了:“活着。命大。”

魏老大把那枚铜钱还给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那枚,放在一起比了比。两枚铜钱,一模一样。

“回去告诉他,”他说,“要钱有钱,要物有物。”

那人站起来,冲他拱拱手,转身走了。

魏老大站在屋里,攥着那枚铜钱,攥了很久。

外头,黑龙江的水哗哗地流,往东去,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想起那年沈烈走的时候,说等他找到儿子,给儿子戴上这枚铜钱。他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找到栓子。可他知道,沈烈在干的事,是为栓子那样的孩子干的。为石头,为丫头,为那些跟他一样从山东来的、从关里来的、从四面八方来的穷人的孩子干的。

他把铜钱塞回怀里,挨着那只小鞋。

都还在。

他走出屋子,站在江边,望着南边。南边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那儿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