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逃亡之旅(1 / 2)
那年秋天,魏老大救了一个人。
那天下着小雨,林子里雾气蒙蒙,几步开外就看不见人。魏老大跟着刘大棒槌下山置办粮食,回来的路上,听见道边沟里有动静。
刘大棒槌掏出枪,往前走了几步,拨开草丛,回头喊:“老魏,有人!”
魏老大走过去,看见沟里躺着一个人。穿一身灰布衣裳,浑身是血,脸上糊着泥,看不清长啥样。胸口还在起伏,喘得跟风箱似的。
刘大棒槌蹲下,在那人身上摸了摸,摸出一把枪,又摸出几张纸。他不识字,递给魏老大:“写的啥?”
魏老大也不识字。他把纸叠好,塞回那人怀里,蹲下来,看了看那人的伤。肩膀上一个枪眼,血还在往外冒,腿上也有伤,肉翻着,白花花的骨头茬子露出来。
“还活着。”他说。
刘大棒槌皱起眉头:“老魏,这人来路不明,带着枪,八成是官面上的。救回去,给六爷惹麻烦。”
魏老大没说话。他看着那张脸,年轻,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的,跟他大儿子栓子差不多大。嘴唇干裂,发着烧,嘴里迷迷糊糊地喊着什么。
“水……”那人喊,“水……”
魏老大从腰间解下水葫芦,凑到那人嘴边。那人喝了几口,呛得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沫子。
刘大棒槌急了:“老魏!你干啥?这人不能救!”
魏老大把水葫芦收起来,抬头看着他。
“我儿子也这么大。”他说。
刘大棒槌愣住了。他看着魏老大,看着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半晌,他一跺脚:“行行行,你说了算!可要是六爷怪罪下来,你自己担着!”
魏老大没吭声,弯腰把那年轻人背起来,往山上走。
胡六果然怒了。
他站在屋里,看着炕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脸色铁青,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的。
“魏老大,你知不知道这是啥人?”
魏老大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这是抗联的人!”胡六压低声音,可那声音里压着火,“日本人满世界抓他们,你倒好,给我捡回一个来!这要是让日本人知道,咱们这绺子,全得玩完!”
魏老大还是不说话。
刘大棒槌在旁边帮腔:“六爷,我当时就拦着他,他不听,非要救……”
胡六一摆手,刘大棒槌闭嘴了。
胡六走到魏老大跟前,盯着他,盯了半天。
“你知不知道,日本人为了抓抗联,宁可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这周围十几个屯子,但凡有人给抗联送过粮食,全烧了,人全杀了。你现在给我弄个抗联的伤员回来,你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
魏老大抬起头,看着胡六。
“六爷,”他说,“他跟我儿子一样大。”
胡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屋里静了。外头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
胡六转过身,走到炕边,低头看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烧得厉害,脸通红,嘴唇上全是燎泡,可嘴里还在喊:“杀……杀鬼子……”
胡六站了很久。
“把张三叫来,”他说,“他会点医术。”
那年轻人叫沈烈,是抗联的交通员,二十三岁,奉天人。半个月前,他们一个小队去炸鬼子的军火库,中了埋伏,十几个人死的死、散的散,他身中两枪,拼死逃出来,在山上躲了七八天,靠吃野果喝山水活到现在。
张三给他挖子弹的时候,他疼醒了,咬着牙,满头大汗,愣是一声没吭。张三挖完了,给他上药包扎,他躺在炕上,喘着气,看着围在炕边的人。
“谢谢。”他说,“你们是……胡子?”
刘大棒槌瞪眼:“啥胡子?我们是绺子上的!”
沈烈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绺子上的,那也是胡子。”
刘大棒槌要发火,胡六摆摆手,让他出去。他坐在炕沿上,看着沈烈,看了一会儿,说:“你胆子不小。知道我们是胡子,还敢说这话。”
沈烈说:“胡子也好,绺子也罢,都是中国人。是中国人,就跟我一条心。”
胡六眯起眼:“你咋知道我们跟鬼子不是一条心?”
沈烈看着他,那双眼睛年轻,可亮,亮得有点刺眼。
“你们要跟鬼子一条心,早把我交出去了。”他说,“鬼子悬赏抓抗联,一个交通员,能换五十块现大洋。”
胡六没说话。
沈烈又笑了,这回笑得有点虚弱,可还是笑:“大叔,你们救了我,我记着。等我能走了,就滚蛋,绝不给你们添麻烦。”
胡六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了一句:“好好养伤。”
他走了。魏老大站在门口,看着沈烈。沈烈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大叔,是你救的我?”
魏老大没说话。
沈烈说:“谢谢。”
魏老大转身要走。沈烈在后头喊他:“大叔,你叫啥?”
魏老大没回头。
沈烈在山上待了一个月。
他伤好得慢,肩膀上的枪眼老不愈合,发烧发了好几回,张三差点以为他挺不过去了。可他愣是挺过来了,一天比一天精神,能坐起来了,能下地走几步了,能端着碗自己吃饭了。
他话多,跟谁都聊。跟刘大棒槌聊打鬼子,刘大棒槌听着听着,眼睛就红了,说当年他爹娘就是让鬼子杀的。跟张三聊医术,张三说他那些土方子不管用,沈烈说土方子咋不管用,他奶奶就是用土方子把他爹救活的。跟王二麻子聊奉天城,说那儿的馆子、那儿的戏园子、那儿的窑子,说得王二麻子直流口水。
跟魏老大,他聊得最多。
“大叔,你是山东的吧?我听你口音像。”
“大叔,你咋来关东的?逃荒?”
“大叔,你家里还有啥人?”
魏老大不吭声,他就自己说。说他爹也是山东的,闯关东来的奉天,给人扛活,后来累死了。说他娘改嫁了,他跟着奶奶过,奶奶也死了,他就一个人。说后来遇见抗联的人,跟着他们打鬼子,打了三年了。
“大叔,”他说,“你儿子多大了?”
魏老大坐在门口,望着山下的林子。秋天的林子红了,黄了,一片一片的,像火烧。
“十二。”他说。
沈烈愣了愣。这是魏老大头一回开口跟他说话。
“还有个七岁的,还有个四岁的丫头。”魏老大说。
沈烈没说话。他走到魏老大旁边,也坐下来,望着山下的林子。
“她们在哪儿?”
魏老大摇摇头。
沈烈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叔,等打跑了鬼子,我帮你找。”
魏老大扭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年轻,亮堂,眼睛里有股子劲儿,跟栓子一模一样。
魏老大没说话,又把头扭回去,望着山下。
那天夜里,沈烈跟胡六聊到半夜。魏老大躺在炕上,听着他们说话,听不太清,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句:“鬼子……围剿……老百姓……抗联……”
第二天,胡六把人都叫到屋里。
“沈烈要走了。”他说。
屋里静了一下。刘大棒槌第一个开口:“六爷,他伤还没好利索呢,再养几天呗。”
胡六摇摇头:“他说有任务,得赶紧走。”
没人说话。
沈烈站在门口,背着个小包袱,是张三给他收拾的,里头装着干粮和水。他看着屋里这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各位大叔大哥,”他说,“这一个月,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沈烈记着,这辈子忘不了。”
刘大棒槌走过去,拍拍他肩膀,想说啥,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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