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艰难险阻(1 / 2)
走了七天,老魏家的鞋底磨穿了。
魏老大那双鞋还是出门前媳妇纳的,千层底,结实得很,可架不住天天在砂石路上蹭。大脚趾头探出来,灰扑扑的,指甲盖里头塞满了黑泥。
“爹,你脚流血了。”栓子说。
魏老大低头看看,脚后跟那块,血糊着沙子,结成黑红的痂,走路的时候一扯一扯的疼。他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石头走不动了。这小子一开始还新鲜,看见啥都问,道边的野兔子,天上的老鸹,远处光秃秃的山。走了三天之后,他不问了,就闷着头走,走一会儿就抬头看他爹一眼,也不说话。到第七天,他不行了,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拽都拽不动。
“爹,歇会儿吧。”栓子说。
前头有个破庙,墙塌了一半,香案歪在一边,泥塑的菩萨脑袋没了,肩膀上落着鸟屎。魏老大看了看日头,说:“歇。”
一家五口挤进庙里,靠墙坐下。女人从包袱里翻出最后那点干粮——三块苞米面饼子,硬得能砸死人。她把饼子在手里掂了掂,掰成五份,最小的那份给了丫头,剩下的分给男人和俩儿子。
魏老大接过饼子,没吃,攥在手里。
石头啃了一口,饼子太硬,差点硌着牙。他嚼了半天,咽下去,眼巴巴看着他爹手里的那份。
魏老大把自己那份递给他。
“爹,你不吃?”石头问。
“不饿。”
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把自己的饼子掰了一半,塞到他手里。魏老大攥着那半块饼子,攥了半天,还是没吃,揣进怀里。
天擦黑的时候,庙外头进来一拨人。三四个,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黑红脸膛,膀大腰圆,肩上扛着根扁担,挑着俩大筐。后头跟着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孩子,再后头是个老头,瘸着腿,走一步歇三歇。
黑红脸汉子进了庙,四处看看,目光落在魏老大身上。
“老乡,哪儿来的?”
“曹州府。”魏老大说。
“曹州府?”汉子放下扁担,“那可不近。走到这会儿,不容易。”
魏老大没接话。
汉子也不恼,从筐里翻出个布袋子,掏出几个窝窝头,递给那年轻媳妇一个,又递给老头一个。他自个儿也拿起一个,蹲在地上啃,啃两口,抬头看魏老大一家。
“往关东去?”
“嗯。”
“俺们也往关东去。”汉子说,“俺叫刘二牛,这是俺媳妇,俺爹。路上遇上,就是缘分。要不,搭个伴?”
女人看了魏老大一眼。魏老大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点点头。
刘二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中!人多热闹,道上也安全。”
夜里,两家人挤在破庙里,中间隔着那根扁担。外头起了风,刮得破门板咣当咣当响,冷风顺着墙缝往里灌。女人把丫头搂在怀里,栓子和石头挤在一块儿,魏老大靠墙坐着,眼睛半闭着,耳朵竖着。
刘二牛躺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哥,睡着没?”
魏老大睁开眼。
“俺跟你说个事儿。”刘二牛往他跟前凑了凑,“前头有个渡口,过黄河的。俺打听了,摆渡的要钱,一个人五毛,没钱的,拿东西换。”
魏老大没说话。
刘二牛叹了口气:“俺们出来得急,带的钱不够。俺爹那腿,走不了远路,得过河才能找着车。”
魏老大看着他。
“老哥,”刘二牛压低声音,“你手头宽裕不?俺跟你借点,到了关东,俺加倍还你。”
魏老大沉默了一会儿,说:“没钱。”
刘二牛愣了愣,脸上的笑僵了僵,半晌,点点头,躺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第二天一早,两家人一起上路。刘二牛不爱说话了,闷着头往前走,他媳妇抱着孩子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那瘸腿老头走不快,落在后头,刘二牛也不等他,只管自己走。
中午,到了渡口。
黄河横在眼前,浑黄的水翻滚着,卷着泥沙,打着旋儿,一眼望不到对岸。渡口边聚着几十号人,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蹲着的,都眼巴巴看着河面。河上有条木船,晃晃悠悠地划过来,船上挤满了人,船舷快贴着水面了。
摆渡的是个黑瘦汉子,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根竹篙。船靠了岸,他跳下来,扯着嗓子喊:“过河一个人五毛!没钱的拿东西换!粮食也行,衣裳也行,锅碗瓢盆都行!”
人群涌上去,七嘴八舌地吵。魏老大站在后头,看着那些人掏钱,掏东西。有个女人翻遍全身,只找出两毛钱,急得直哭,抱着摆渡的腿不撒手。摆渡的一脚把她踢开,骂骂咧咧的。
刘二牛挤上去,从筐里翻出件棉袄,递过去。摆渡的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往旁边一扔:“这破玩意儿,不值。”
刘二牛急了:“咋不值?这是新的,俺媳妇刚做的,一水都没下过!”
“新的?”摆渡的冷笑一声,“你自个儿瞅瞅,这上头补丁摞补丁,新的?滚一边去!”
刘二牛的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往前迈了一步。他媳妇赶紧拽住他,小声说:“二牛,别……”
摆渡的斜眼看着他:“咋?想动手?你动一下试试,这河上有的是船,你看哪条敢拉你?”
刘二牛站着没动,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爹在后头拉他,瘸着腿,使不上劲儿。
魏老大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苞米面饼子,递给摆渡的。
摆渡的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呸的一口吐出来:“啥玩意儿?这也能吃?”
“就这些了。”魏老大说。
摆渡的把那半块饼子往地上一扔:“滚!”
魏老大弯腰捡起饼子,拍了拍土,揣回怀里。他转过身,看见女人站在后头,三个孩子挤在她身边,眼睛都看着他。
栓子说:“爹,过不去河了?”
魏老大没说话。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这五口人的钱,俺出了。”
魏老大扭头一看,是个陌生人,四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戴着顶旧礼帽,手里拎着个藤条箱。这人瘦,脸上的颧骨支棱着,可眼神挺亮,看着人,笑眯眯的。
他走到摆渡的跟前,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数了数,递过去:“十个大人,五个小孩,算十三个人的,行不行?”
摆渡的接过钱,数了数,脸上立马堆起笑:“行行行,先生您上船,您先上船。”
灰衣人转过身,看着魏老大和刘二牛两家,说:“走吧,一起过河。”
刘二牛愣在那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先生,您是俺们的救命恩人,俺给您磕头……”
灰衣人赶紧把他扶起来:“别别别,使不得。我也是打山东来的,知道这路上的难处。出门在外,能帮一把是一把。”
上了船,船晃晃悠悠地往对岸去。丫头趴在栓子肩上,看着浑黄的河水,小声说:“哥,这水咋是黄的?”
“河底有泥。”栓子说。
“泥咋是黄的?”
“就是黄的。”
丫头哦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趴在栓子肩上睡着了。
船到对岸,下了船,灰衣人跟魏老大他们走了一段。刘二牛一路说个不停,问他姓啥,叫啥,家住哪儿,到关东干啥。灰衣人笑着说姓周,叫周文轩,济南府的,原先在学堂里教书,日本人来了,学堂关了,只好往关东投奔亲戚。
“教书先生?”刘二牛肃然起敬,“怪不得一看就是有学问的人。”
走到岔路口,周文轩停下脚,说:“我得往东走,去找个远房表亲。你们往北,咱们就在这儿分开吧。”
魏老大站住,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说啥好。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苞米面饼子,递过去。
周文轩愣了愣,笑了,摆摆手:“留着吧,路上吃。”
魏老大还是伸着手,不缩回去。
周文轩看了看他,接过那半块饼子,小心地包好,放进藤条箱里。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塞到魏老大手里。
“拿着。”他说,“前头的路还长,到了关东,好好过日子。”
魏老大攥着那几张票子,手抖了抖,说:“先生,俺……”
周文轩拍拍他的肩膀,拎起藤条箱,往东走了。走出去老远,他又回过头,冲他们摆摆手。
魏老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土坡后头。
“爹,”栓子拽了拽他的衣角,“咱走吧。”
魏老大低下头,把那几张票子小心地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他抬起头,往北望了望。北边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尽头。
“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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