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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艰难险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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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二牛一家没跟他们一起走。刘二牛说,他在前头有个远房亲戚,想去找找,碰碰运气。两家人就在岔路口分了手,刘二牛他爹瘸着腿,走几步一回头,冲他们摆手。

老魏家五口人继续往北走。走了三天,钱花光了,干粮吃完了。栓子去路边挖野菜,挖回来的都是些叫不上名的草,又苦又涩,嚼在嘴里跟嚼树皮似的。石头的脸浮肿起来,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去。丫头发起烧来,脸蛋红扑扑的,躺在女人怀里,迷迷糊糊地喊“娘,饿”。

魏老大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赶马车的,马车上是成袋的粮食,码得整整齐齐。有骑驴的,驴背上骑着穿长袍的买卖人,优哉游哉的。有推车的,车上堆着货物,吱吱扭扭地响。

他低下头,看看自己那双磨穿了底的鞋,看看三个孩子的脸,看看女人眼角的皱纹和干裂的嘴唇。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一样东西——那杆旱烟袋,当初给王麻子的那杆。他不知道这东西是啥时候又回到他怀里的,也许是他睡着的时候,女人塞进去的。

他把烟袋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头出现一个村子。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飘在傍晚的天上。

魏老大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炊烟。

女人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些炊烟。

“他爹,”她说,“要不……”

魏老大没让她把话说完。

“走。”他说。

他转过身,背对着村子,背对着那些炊烟,往北走。女人愣了愣,抱起丫头,栓子牵着石头,跟在他后头。

走出去老远,石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炊烟还在飘着,淡淡的,灰灰的,像是有人在招手。

“爹,”石头说,“咱不吃点啥?”

魏老大没回头。

“爹?”

魏老大站住了。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们走到一个破败的关帝庙。庙门没了,关老爷的泥像歪在一边,大刀断了半截,身上的彩漆剥落得一块一块的。

魏老大把行李卷放下,让女人和孩子靠着墙坐下。他站在庙门口,往外看。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霜。

他转过身,走到女人跟前,蹲下来。

“把那件褂子给我。”他说。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没动。

“给我。”他又说。

女人从包袱里翻出那件蓝布褂子——是她最好的一件,出门前特意带上的,平时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的。

魏老大接过褂子,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

“他爹!”女人喊了一声。

魏老大没回头。

他拿着那件褂子,走了很久,走到一个镇子上。镇上有家当铺,门口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他认不全。他推开门,走进去。

当铺里点着油灯,亮晃晃的。柜台很高,他得仰着头才能看见里头的人。里头坐着个胖老头,戴着老花镜,从镜片上方瞅着他。

“当啥?”

魏老大把那件褂子递上去。

胖老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撇撇嘴:“破的,有补丁。”

“能当多少?”

胖老头又看了看,伸出两根手指。

“两毛?”

胖老头摇摇头:“两分。”

魏老大站在那儿,看着那件褂子。那是女人过门时候做的,那年她才十七,红盖头掀起来的时候,她就穿着这件褂子,脸红红的,不敢看他。

他把褂子从柜台上拿回来,叠好,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哎——”胖老头在后头喊,“回来回来,一毛,一毛行不行?”

魏老大没回头。

他走出当铺,站在街上。月亮还是那么亮,照得地上的石头都清清楚楚的。他抱着那件褂子,站了很久,不知道往哪儿走。

这时候,一阵香味飘过来。

他顺着香味走,走到一家饭铺门口。饭铺里热气腾腾的,案板上摆着白面馒头,刚出锅的,冒着热气,白白胖胖的,看着就暄腾。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馒头。

一个跑堂的出来,看见他,摆摆手:“走走走,别站门口,耽误生意。”

魏老大没动。

跑堂的走过来,想推他,看见他的眼睛,又把手缩回去了。

魏老大把怀里那件褂子拿出来,递过去。

跑堂的愣了愣,接过褂子,看了看,又看了看他,扭头朝里头喊:“掌柜的!”

掌柜的出来了,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围裙上沾着白面。他接过褂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抬头看看魏老大。

“山东来的?”

“嗯。”

掌柜的沉默了一会儿,把褂子叠好,递还给他。

“进来吧。”他说。

魏老大跟着他走进饭铺,在靠墙的条凳上坐下。掌柜的端来一碗热水,放在他面前,又转身进了后厨。过了一会儿,他端出一个大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吃吧。”他说。

魏老大看着那碗面,手抖了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很烫,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可他没停,一口接一口,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完了。

掌柜的站在旁边,看着他吃,不说话。

吃完了,魏老大放下筷子,站起来,把那件褂子放在桌上。

掌柜的看了看褂子,摇摇头,把褂子推回去:“不用。这碗面,算我请的。”

魏老大站在那儿,不知道说啥。他从怀里摸出那杆旱烟袋,放在褂子上头,一起推过去。

掌柜的愣住了。

那是一杆黄杨木的旱烟袋,杆子磨得油光水滑,烟锅是铜的,擦得锃亮。这是魏老大他爹传下来的,他爹抽了一辈子,他又抽了二十年。

掌柜的拿起那杆烟袋,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魏老大。

“真要当?”

魏老大点点头。

掌柜的想了想,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数了数,递过去。魏老大接过钱,没数,揣进怀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杆烟袋躺在柜台上,铜烟锅在油灯下闪着光。

他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月光里。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的。他跑回那个破关帝庙,跑进庙门,看见女人和三个孩子还靠在墙边,动都没动。女人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魏老大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票子,塞到女人手里。

女人看着那些钱,愣住了。她抬起头,想问他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见他怀里空空的,那件蓝布褂子没了。她看见他眼眶红红的,可一滴泪都没有。

她没问。她把钱小心地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把丫头抱进怀里,轻轻地拍着。

魏老大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

月亮从破庙的窟窿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女人脸上,照在三个孩子脸上。石头睡着了,咂咂嘴,嘟囔了一句啥。栓子没睡,睁着眼,看着月亮。

“爹,”他小声说,“咱啥时候能到关东?”

魏老大没睁眼。

“快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