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背井离乡(1 / 2)

一九四三年,山东大旱。

田垄裂得能塞进拳头,玉米秆子枯得点火就着。老魏家最后半瓢苞谷面,前天晚上熬了顿糊糊,一家五口分着喝了,今儿个日头升到三竿高,锅里再冒不出热气。

魏老大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根旱烟袋,烟锅子早磕空了,他还是在嘴里叼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卷得跟麻绳似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听着像骨头架子在抖。

“他爹。”

女人在屋里喊了一声。魏老大没动窝。

“他爹!”女人又喊,声音大了些。

魏老大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往屋里走。土炕上,三个孩子并排躺着,眼睛都睁着,盯着房顶。最小的那个,丫头,才四岁,嘴唇上起了白皮,眼珠子转过来,看见他,喊了声“爹”。

魏老大没应。他站在炕沿边,看着女人从炕头柜子里翻出一个蓝布包袱,摊在炕上,往里塞东西——两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一双露了脚趾头的鞋,一个磕了沿的豁口碗。

“你这是干啥?”魏老大问。

女人没抬头:“收拾收拾,走。”

“上哪儿?”

“关东。”

魏老大愣了一愣。关东,他听人说过,那地方在关外,老林子深得走不到头,冬天能冻掉耳朵,可那儿的土是黑的,攥一把能攥出油来,种啥长啥。

“就这会儿走?”他说,“道上……”

“道上咋了?”女人抬起头,眼圈红着,可没掉泪,“在这是饿死,道上也是死,死哪儿不是死?”

魏老大不吭声了。他走到院里,抬头看天。天蓝得扎眼,日头毒辣辣的,照得人睁不开眼。他想起去年收秋的时候,地里的棒子长得比人还高,掰下来煮着吃,又甜又黏。那时候他寻思,日子再难,总能熬过去。

现在他不想这些了。

“爹。”大儿子,栓子,十二岁,站到他身后,“咱真走啊?”

魏老大回过头,看着儿子。栓子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清,可眼睛还是亮的,里头有股子劲儿,跟那年他在地里看见的野狼崽子似的。

“走。”他说。

当天后晌,老魏家锁了门。门板是槐木的,当年他爹亲手打的,门闩一插,咔哒一声响。魏老大在门口站了站,没回头,扛起行李卷,往村外走。

村口聚着几个人,都是乡里乡亲。王麻子拄着拐,老寒腿犯了,走不动,看见魏老大过来,张嘴想问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魏老大停下脚,从怀里摸出那杆旱烟袋,递过去。

“留着。”他说。

王麻子接过烟袋,手抖了抖,到底没说出话来。

老魏家五口人,顺着官道往北走。栓子背着妹妹,女人背着包袱,魏老大扛着行李卷,手里牵着二小子。二小子七岁,叫石头,走一会儿就喊累,魏老大也不吭声,只管拽着他走。

道上人多。有推独轮车的,车上一家老小全挤着,锅碗瓢盆挂得叮当响。有挑担子的,担子两头是俩筐,筐里坐着孩子,孩子的脑袋一点一点,睡着了。还有走不动了的,靠在道边大柳树下,脸灰扑扑的,眼珠子盯着过路人,也不吭声。

走了一下午,日头偏西,栓子突然停下脚。

“爹,你看。”

前头道边,蹲着个老太太。花白头发,穿着黑褂子,身边放着个包袱,就她自己。魏老大走过去,问:“大娘,你一个人?”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浑浊,看了他半天,说:“等人。”

“等谁?”

“等我儿。他去前头找水了,让我在这等着。”

魏老大往远处望了望,前头是片盐碱地,白花花的,连棵草都没有。他心里明白了几分,可没吭声,从行李卷上解下水葫芦,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水葫芦,手抖得厉害,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女人走过来,蹲下身,给她捶背。老太太咳完了,眼泪也咳出来了,抓着女人的手,说:“你们是好人,好人……我儿说了,让我等着,他一会儿就回来。”

女人抬起头,看魏老大。

魏老大没说话,从包袱里摸出半块窝头,塞到老太太手里,然后站起身,扛起行李卷,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老远,栓子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爹,”栓子说,“她儿真回来不?”

魏老大没答话。

天擦黑的时候,他们走到一个镇子。说是镇子,其实就一条街,两边稀稀拉拉几间土坯房,有家车马店,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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