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删掉舔狗文案(1 / 1)

林辰没有回教室。他跟张保安道了声谢,往外走的时候阳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抬手挡了挡。穿过那条梧桐树夹道的主干道时,头顶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地响,有一片枯叶从他肩头擦过落在地上。他路过自己翻窗逃课的那栋三号教学楼——一楼的窗户还半开着,就是他爬出来的那扇,窗台上他踩过的鞋印还在,灰尘上留着一只帆布鞋的纹路。他路过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人群,体育老师吹着哨子,一群穿着运动服的学生沿着跑道慢跑。他路过图书馆门口贴着的考研讲座海报,海报上用烫金大字印着主讲人的名字和头衔。这些地方他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知道从宿舍到图书馆要经过几棵梧桐树、几个减速带、几个拐弯。但这一次他走得很慢,像是在重新认识这条路——好像这条路他离开了很久很久,久到需要重新辨认每一棵树的形状。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室友赵磊正坐在床上打游戏。他们寝室是四人间,上下铺,赵磊的床位在靠窗的上铺,他的被子永远不叠,电脑桌板上永远摆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和一瓶开了盖的肥宅快乐水。赵磊的耳机挂在脖子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屏幕上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团战。他看见林辰推门进来,先是习惯性地说了句“辰哥你不是翘课去给江若雪买酸奶了这么快就回来了”——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林辰额头上的红印上。那红印已经肿起来了一个小包,周边由红转青,在额头上分外醒目。赵磊吓得骂了一句,扔下键盘就跳下来,差点把桌上的泡面碗打翻了。他凑近了仔细看林辰头上的伤,越看表情越夸张:“卧槽,你去打架了?你不是去买酸奶吗怎么搞成这样?谁打你了我找他算账去!”林辰摆了摆手,说了句“撞门框上了,没事”。赵磊还没反应过来要追问你怎么买个酸奶能撞门框上,林辰已经坐到自己书桌前。他的书桌上堆着专业课本、几包空的薯片袋子、一只喝干的可乐罐,还有一盏坏了半个月的台灯。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还是那条朋友圈的界面。

他打开微信,找到了和江若雪的聊天框。聊天框里的历史记录屈指可数——“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你好”“你好,有什么事吗”“没事,就是想认识一下”“哦”——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偶尔冒出一句“最近忙吗”,通常要过一两天才能收到一个简短的回复:“嗯,挺忙的。”连多一个字都欠奉。

聊天框里有一段他三天前就打好存在便签里的草稿,为了怕发出去时有错别字,他还反复编辑了好几遍,每次都加一句、改一句、又删掉重写。现在那段话就显示在聊天框的输入栏里,还没发出去。他点开输入栏,那段话很长。他逐字逐句地往下看,目光慢慢往下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手笔,卑微得让他自己都替这个陌生人脸酸——“若雪,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我马上去给你买牛奶和菌粉,我会做手工酸奶,真的,我查了好多配方比对了很久,做出来比超市的好喝。你想喝什么口味都可以,原味、蜂蜜、水果捞,我都会做。如果你不喜欢我再重新做,一直做到你满意为止。”每一个字他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他觉得恶心。不是恶心这段话的文字表达——这段话的文字表达没什么问题,中文系的学生也写不出什么惊艳的情话。他恶心的是这种卑微。这个人把自己摆得太低了,低到了尘埃里,低到了需要靠另一个人的一条朋友圈来定义自己一天的价值。

他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久到赵磊在旁边忍不住又凑过来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整个人都不太对劲——平时林辰虽然爱打游戏不爱上课,但性格随和爱笑,跟谁都能聊两句,从没见过他脸上这种表情。说严肃也不是严肃,说难过也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不太合身的安静。

放在以前,他早就毫不犹豫地发出去了。不用等到现在,三天前删改到最后一个版本的时候他就会发。为了女神的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都愿意——她是江若雪啊,系里公认的系花,家境好、长相好、成绩也好,追她的男生从系里排到隔壁院。他不过是无数个围着她转的小透明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能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可现在,经历了那场大梦——那场他和苏清颜并肩站在苏府正厅前接受全京城敬贺的大梦,那场他封疆入职、权倾朝野、站在军机处旁听的大梦——他看着这段卑微的文案,只觉得可笑。梦里他是权倾朝野的三品大员,是富可敌国的皇商之首,是被全京城百姓敬佩的大善人。他站在金銮殿上和皇子对峙,满朝文武鸦雀无声,他后背的汗湿透了官袍的衬里但膝盖没有弯过一寸。他在午门外高喊“臣有证据”,禁军统领的刀已经拔出了半截,他的嗓音没有抖过一个音节。他和贤王在朴素的书房里用豁了口子的陶壶共饮一杯清茶,那陶壶的壶嘴碎过被锡补了一道灰色的疤痕,但清茶的味道他记得清清楚楚。他身边有那个独立、强大、和他并肩作战的苏清颜——她从来不需要他讨好,她只需要他站直。有人说他是赘婿她就站出来替他挡,他要改革商制她就把自己的铜印盖在批文上,他要造玻璃她就从苏家定制馆里拨出最好的船队帮他运石英砂。她给过他无数次信任和陪伴,从来没有一次是建立在他跪下说“我为你做牛做马”的基础上的。她的爱是平等的,是互相扶持的,是并肩走过风雨之后的牢固。他凭什么再回头当一个卑微的舔狗?不是“凭什么”——是“不能”。不是赌气,不是自傲,是从那场梦里带回来的最珍贵的东西——一个人可以出身卑微,但骨头不能卑微。

他按住那段文案,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赵磊在旁边偷偷看着,瞥到他手机屏幕上那段长长的草稿,又瞥到他额头上那个肿包,大概猜到了几分——辰哥八成是买东西的路上摔了,然后不知道怎么就顿悟了。林辰的拇指按住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删干净了,每删一个字输入栏就短一截。删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之后他关掉了朋友圈,动作干净利落。然后他在通讯录里找到江若雪的头像,点进去,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删除好友的红色按钮,手机震了一下弹出确认提示——“确定删除联系人‘江若雪’吗?删除后将清空与对方的聊天记录”——他点了确定。聊天框消失了,连同那段三天前就开始修改的草稿,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扔,翻出明天早上第一节专业课的课本拍在桌上。课本是《管理学原理》,封面被他压得皱巴巴的,里面夹着一张上学期的成绩单,专业排名偏上但不出彩。他把成绩单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夹了回去。

赵磊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他摘下耳机,游戏也不打了,队友在语音里骂人他都没管。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林辰的手机——已经黑屏了,那张熟悉的校花头像已经不在通讯录里了——又看了看林辰的脸,那张被红印子和灰墙印子占据的脸上没有了以前那种患得患失的表情。以前每次江若雪发了朋友圈,林辰都会反复打开看好几遍,琢磨她照片里角落里露出的杯子是哪家奶茶店,琢磨她文案里的表情符号是不是在暗示什么心情。现在那些患得患失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赵磊从未见过的平静——不是麻木,是平静,是一种被打磨过后的平静。赵磊想起有一次冬天,平安夜,下着大雪,冷得宿舍窗户玻璃上都结了一层冰花。江若雪在朋友圈里说“好冷啊想喝热奶茶”,林辰二话不说穿上羽绒服跑到校外步行街的网红奶茶店排队排了大半个小时,捧着奶茶跑到女生宿舍楼下,又不敢送上去,就在楼下雪地里站了一个多小时。他怕奶茶凉了,把杯子塞在羽绒服里面贴着胸口暖着,棉衣的拉链硌着纸杯杯盖,胸口那块皮肤都被烫红了一片。后来江若雪跟室友一起下楼时他已经冻得嘴唇发紫脚趾失去了知觉,他傻笑着把奶茶杯递过去,江若雪接过来随口说了句“谢谢”就跟室友说说笑笑走远了,连他叫什么名字都没问,只跟室友说了句“又是那个送奶茶的”。那杯奶茶林辰没舍得给自己买,回来的路上冻得直跺脚还跟赵磊说“她笑起来真好看”,然后把那个空纸杯洗了洗当笔筒搁在书桌上,放了整整一学期都没扔。赵磊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忍不住凑过去仔细端详了一下林辰额上的红印,甚至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他有没有在发呆。

“辰哥,你撞这一下是不是撞到哪根筋了?你追系花追了三年,从大一追到大三,送过奶茶、送过早餐、抢过课、占过座,平安夜在女生宿舍楼下冻成冰棍的事你都干过。怎么忽然就拉黑了?”

林辰翻开课本的第一页,纸页有股新书没有的书卷气。他没有抬头看赵磊,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没撞到筋。撞醒了。”

赵磊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认识林辰三年,从大一同宿舍到现在,这是第一次觉得林辰说的话他接不住。他一直以为林辰是那种暖男老好人——对谁都好、不懂拒绝、追女孩永远是最卑微的那个。现在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了,好像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个个儿,换了一副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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