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校园创业（1 / 1）
一个月后，“清颜酸奶铺”在学校创业孵化园正式开业。那是一个晴朗的冬日早晨，阳光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净和透明，从孵化园走廊尽头的玻璃门里斜斜地照进来。
林辰提交的创业计划书在学校的创业扶持评审中拿到了最高分。评委组由商学院的教授、校外创业导师和孵化园管理处的负责人组成，他们一共审阅了三十七份计划书。林辰的那份计划书在答辩环节结束后，主评委——一个曾经自己创过业又卖掉公司回学校教书的老教授——摘下眼镜对他说：“我从教二十年，批过的学生商业计划书少说也有几百份。你的成本核算科目的细致程度，超过了很多已经拿了a轮融资的创业团队。你对酸奶发酵工艺的理解不是从百度百科上抄来的——你是真的懂。”他在评语里写道：“该方案对目标客群的分析精准，成本核算科目远远超出了普通大学生创业计划的细致程度，对酸奶发酵工艺的理解达到了专业水准。”
孵化园给他批了角落里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店面。这里原来是放杂物的，里面堆满了淘汰下来的旧桌椅和坏了没修的投影仪。他收拾了整整一个星期，墙上的污渍用砂纸磨掉重新刷了两遍暖白色的乳胶漆，地上的旧地板砖有几块碎了，他去建材市场买了最便宜的瓷砖自己铺上。墙上挂了几盆绿萝，是他从学校后门的花卉市场里十块钱一盆买的，绿萝的藤蔓沿着挂绳垂下来，在白色的墙面上画出几道蜿蜒的绿线。窗台上放了一排小小的多肉植物，是赵磊的女同学养的太多分了几个给他。柜台是用学校废弃的旧课桌改的——那批旧课桌本来要被后勤处当废品卖掉，他跟管理科磨了三天嘴皮子，最后以“创业项目教学用具”的名义免费领了两张。他自己买了砂纸和清漆，花了一个周末把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刷了三层清漆，木纹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温润光泽。菜单是他手写的，用硬卡纸裁成一块一块，挂在柜台正上方，穿卡纸的麻绳是他在两元店里买的——原味酸奶六元，蜂蜜酸奶八元，水果捞十二元，鲜奶茶十元。每一样旁边都有工工整整的楷体字价格标牌。菜单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所有产品明码标价，品质保障，口味不满意免费重做。”店名是“清颜酸奶铺”——他用这个名字时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叫“清颜”。赵磊问过一次，他只是说是一个朋友的名字。多的一句没说，赵磊也就没有再问。
做第一批酸奶的那个下午，孵化园里暖气管道的温度不太够，他穿着羽绒服站在操作台前，面前摆着一排从网上买来的小陶罐。他的手机备忘录里还留着从图书馆查到的发酵参数对比表——鲜牛奶要隔水加热到多少度边缘起细泡、离火后手背试温到不觉烫是多少度、不同温度下菌种的活跃度对比、不同季节发酵时间的调整参数。他按照梦里刻进骨头里的配方一步一步地做。牛奶倒进不锈钢盆里，盆底放在热水锅里，他左手扶着盆沿右手拿着温度计，眼睛盯着温度计上的刻度，在牛奶升到最佳温度的时候右手迅速关火端盆。他的手很稳，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好像这几个动作他已经重复过几百遍。加入菌种后他用打蛋器沿着同一个方向匀速搅拌，力道不轻不重，既要让菌种均匀分散又不能搅出太多气泡破坏牛奶的蛋白质结构。分装进小陶罐后用保鲜膜封口，再用从学校门口劳保用品店买来的厚棉被裹好放在暖炉旁边——孵化园里没有恒温发酵设备，他在网上搜了个土办法，用暖炉加棉被模拟出一个相对恒温的保温环境。发酵时间要六个小时，他每隔一小时定一次闹钟爬起来检查保温层的温度和陶罐表面的凝结水。
次日清晨六点，天还没亮他就从宿舍出来了，穿过校园里弥漫的晨雾，打开孵化园的门。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脚步声的回音。他打开第一个陶罐——保鲜膜撕开的那一瞬间，一股熟悉的奶香混合着清新的酸味扑面而来，带着微微的温热和一种说不出的清甜。他用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酸甜丝滑，口感绵密细腻，酸度和甜度的比例分毫不差，和梦里给苏清颜做的那第一碗酸奶一模一样。她第一次尝到的时候还没说话，先愣了一下，然后挑起眉毛看着他，那双平时冷冷淡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惊喜。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小店里，手里拿着那把不锈钢勺子，窗外的晨光刚刚开始泛白，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涩，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动——原来那些梦里的东西不只是梦，它们结结实实地留在了他的手上。
赵磊是被他强行拉来试吃的第一个小白鼠。那天早上赵磊还在床上做梦，被他一个电话打醒说“你过来一趟孵化园有东西要你尝”，赵磊骂骂咧咧地裹着羽绒服踩着拖鞋就来了，心里想的是辰哥第一次做酸奶别吃了把我送进校医院。林辰递给他一小碗刚从陶罐里舀出来的原味酸奶，上面什么都没加，白嫩嫩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赵磊将信将疑地挖了一勺，表情像赴刑场，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下一秒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眉毛快飞到发际线上去了。他愣了两秒，然后飞快地挖了第二勺第三勺，小碗很快见了底。他把碗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冲回宿舍把另外两个室友从床上硬生生拽了下来，一个还穿着睡衣，一个头发乱成了鸡窝。三个平时只喝碳酸饮料、对“健康食品”嗤之以鼻的男生，围着一小碗白嫩嫩的酸奶夸了足足三分钟，从丝滑度夸到回甘，从回甘夸到甜酸比，用词之专业让林辰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想起了那位陪他开过无数场品鉴交流会的老伙计——如果冯掌柜在这儿，大概会先皱着眉把酸奶放在灯下端详半天成色，然后舀一勺在舌尖上抿半天，最后说一句“成色可以，卖相还得再讲究讲究”。
“清颜酸奶铺”正式开业那天，孵化园走廊里挂了一条简易的横幅，是赵磊用马克笔在白布上写的“清颜酸奶铺开业大吉”，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诚意满满。林辰推出了第二杯半价的学生优惠——这个定价策略他在计划书里过了好几遍，算好了毛利率和客单价的最优平衡点。他还在门口放了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今日开业，所有产品第二杯半价，前一百位顾客赠送手工曲奇一块”。曲奇是前一天晚上他在操作台上烤的，黄油和面粉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孵化园走廊。
第一个客人是隔壁创业店铺的一个学姐，做文创产品的。她被走廊里飘来的奶香味吸引过来，抱着试试的心态买了一杯蜂蜜酸奶。她在店里唯一的小桌子旁坐下来，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勺子停在半空中——然后她站起来，端着杯子走到走廊尽头扯开嗓子朝另一端喊了一嗓子：“喂——你们快来尝尝！这酸奶比外面那个连锁的网红店还好喝！”那一嗓子把整个孵化园的同学几乎全喊下来了，文艺品店的、美甲店的、设计工作室的、还有正在隔壁开会的创业社团成员，纷纷涌进来，不到二十平米的店面瞬间挤满了人。赵磊在柜台后面帮忙收银，收钱找零忙到手酸，嘴里还在碎碎念同一句话，从开张第一分钟念到高峰期结束：“我说辰哥你这手艺到底什么时候学的，你不是跟我说你不会做饭吗——”林辰戴着口罩和一次性手套在操作台前有条不紊地接单、调制、出杯、封口。每种口味他都做了标准化的配比表贴在操作台上方，原味多少菌种发酵多久、蜂蜜酸奶的蜜和奶比例、水果捞的水果切块尺寸和糖渍时间，每一项都以克和分钟为标准精确控制。他的动作很稳，神情很专注，和梦里站在揽月轩小厨房里给她做那第一碗酸奶时如出一辙。
从那天起小店门前就排起了长队。酸奶酸甜丝滑，入口像一口化开的奶酪，奶茶浓郁香醇，用的是真茶叶现煮茶底而不是奶茶粉冲兑。价格比校外的商业街便宜将近三分之一，分量却足到学生们自发在朋友圈发图——“一杯能喝整整一节课”。学校里的学生一传十十传百，朋友圈连续好几周都有这家小店的打卡照片。排队的队伍从店门口一直排到孵化园大门口，冬天冷的时候学生们裹着羽绒服戴着帽子在队里搓手跺脚，队伍照样排得整整齐齐。赵磊和两个室友轮流来帮忙，端盘子、收银、补货、洗陶罐，每天都忙到脚不沾地。赵磊的女友——刚在一起不久——也来帮过几次忙，她学会计的，帮林辰设计了电子版的进销存表替代了原来手写的记录本。
一个月后，林辰结算了第一个月的经营数据。他坐在孵化园闭店后空荡荡的小店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厚厚一叠小票，手指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地按了一个多小时。按到最后一个数字时他把计算器放下，仰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水雾在冬天的冷空气里迅速消散。扣除所有成本——原料、包装、水电、一次性设备折旧——后，小店的账面净利突破了三万块。对于一个从二十平米杂物间起步、从学校旧课桌改柜台开始的大学生创业项目来说，这个数字已经是孵化园近几年开业首月的纪录。
他成了学校里的创业明星。辅导员终于记住了他的名字——不是因为他打架挂科，不是因为他在女生宿舍楼下站成冰棍，是因为这个普通学生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酸奶铺，把整个孵化园的人流量翻了一倍。商学院的教授在课堂上把他作为案例提了一次，说“你们上届有个学长，靠一杯酸奶做到了月净利三万，他的成本核算模型你们可以去看一下”。学校创业指导中心把他的项目推荐到了市级的创业路演平台。
曾经的系花江若雪也知道了这个消息。那天下午她推开了清颜酸奶铺的门——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穿着和朋友圈自拍里一模一样的碎花裙子，外面套了一件米色的羊毛大衣，头发新烫了微微的波浪卷。她手里提着一杯从校外连锁奶茶店买来的网红奶茶，珍珠沉在杯底还没喝完。她站在柜台前，目光扫过那块手写的木质菜单牌，扫过墙上那几盆长势茂盛的绿萝，扫过窗台上那排多肉植物，然后落在正在调配水果捞的林辰身上。她笑着说自己之前态度太冷淡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眼角有一颗好看的泪痣，说想请他吃饭叙叙旧。从前的她几乎不主动和林辰说话，每次碰面都是林辰绞尽脑汁找话题，她礼貌地回几个字就转身走了。现在她主动走进来，主动邀请他，主动拉近了距离。
赵磊在后厨洗陶罐，透过隔帘的缝隙往外瞄了一眼，认出是江若雪的那一刻手一滑把海绵掉进了水槽里。他一直偷偷关注着外面的动静。
林辰礼貌地给她做了一杯原味酸奶。他做酸奶的手法一如既往地熟练——打开陶罐的盖子，用勺子舀出表面最细腻的那一层，倒入杯子里，放上一小片薄荷叶做装饰。他把杯子端到她面前，杯子底下垫着一张印了店名的纸巾，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杯请你”——然后转身继续招呼下一位客人。下一位客人是个常来店里的学妹，正拿着手机扫墙上的二维码点单。江若雪站在那里愣了片刻，端着那杯酸奶站在人来人往的柜台旁，旁边都是端着托盘找座位的学生。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最后她识趣地走了，端起那杯奶茶，出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林辰没有目送她，他正忙着给另一位客人打包。他平静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心里没有一丝波澜。梦里那个女人——那个从负五十的好感度开始，被他一点一点用真心和专业刷到一百的女人——她拔刀挡在他身前的时候没有犹豫，她在午门前走向囚车的时候没有回头。那才是他值得用一生去珍惜的人。而现实里一个连他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女生，只是因为他生意好了就忽然变得“态度不冷淡”了——这种好感，太廉价了。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