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手机屏幕（1 / 1）

张保安看林辰没什么大碍，已经能自己站稳、说话也有条理了，又叮嘱了几句“以后上课时间别乱跑”“有什么事走正门跟保安室说一声登个记就行”“你这孩子倒是挺实诚的，摔成这样也不吭声”，每说一句林辰就老老实实地点一下头。张保安看他态度好，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转身继续去路口盯着了。他走的时候对讲机里又传来那个年轻保安的声音问要不要过来看看，张保安按着通话键边走边说“没事了人已经醒了，就是撞了个包”。

林辰站在空门店的中央，四周是满地的灰尘和装修废料。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手机壳磨得有些发白，边角有几道摔过的裂痕。屏幕还亮着，亮度自动调到了最高，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屏幕上依旧停留在他晕过去之前的那个界面——微信朋友圈，系花江若雪的头像是她本人的自拍，照片里的她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樱花树下，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眉眼弯弯，滤镜调得皮肤白得像瓷。那条朋友圈的全文是“谁懂啊，好想喝一杯现做的手工酸奶，学校超市的根本没那味儿”，发布时间就是几十分钟前，下面已经攒了好几十个赞和十几条评论，有人回“若雪姐姐你也太精致了吧”，有人回“超市的酸奶确实味道不行”，还有几条是几个男生回的“我给你买”“我知道校外有家店不错我带你去”——每一条评论她都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唯独没有回复过他的名字。右上角显示的时间，距离现在只有十七分钟。

他看着这条朋友圈，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那股酸涩从喉咙口一路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酸得他咽了好几口唾沫都没压下去。梦里，他就是为了这句话冲出校门——翻窗逃课，在校门口被张保安拦下来，东张西望找到张保安转身的机会一猫腰溜了出来，跑进这间空门店想抄近道去校外的超市。然后一脚跨过门框，一头撞在门框上，晕了过去，穿越到了大靖朝，成了京城首富苏家的赘婿。他在那个世界里被人骂过废物——洞房花烛夜苏清颜就把和离书扔在桌上说“我不想嫁你”，聚贤楼上满京城的勋贵子弟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苏府下人背地里嚼舌根说他是“烂泥扶不上墙”；他也在那个世界里在黄河上保住了三十多条人命——风暴扯碎了船帆的瞬间他扑上去用身体压住断裂的桅杆，后来跪在码头边的石阶上面对那些死难船工家属的指责和咒骂一声不吭地承受；在粮荒中救了十万百姓——大雪纷飞的冬夜他一个人坐在粥棚的炉灶前守了三天三夜，眉毛上结了霜花，脚趾冻得像十根冰棍，但炉膛里的火一夜都没有灭过；在金銮殿上把皇子拉下马——他跪在蟠龙柱旁，双手举着苏家的账本高声喊出“臣有证据，二皇子贪墨朝廷漕运税款，勾结边关武将倒卖军粮”，满朝文武转头看向他的那一刻他的膝盖在止不住地发抖但他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他在那个世界里遇到了苏清颜——那个冷艳又果决的女人，剪着利落的短发，眼神冷得像揽月轩院子里冬天的月光。她在洞房花烛夜把和离书扔在桌上说她不想嫁他，却在他被人羞辱得最惨的时候穿着那身天青色的长裙推开聚贤楼雅间的门冷冷地说了一句“他只是我的赘婿，他的脸面就是我的脸面”；她在他被禁军困在府里的时候，把那只白玉兰花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又重新戴在无名指上，然后背脊挺得笔直地走向囚车，对禁军统领说“我是苏家家主，要抓连我一起抓”。后来在月下湖心亭，她踮起脚尖——他身上惯常的那股松香和淡淡的皂角味笼罩了她——在他唇上落下了一个吻。她的嘴唇凉凉的，沾着夜风的清冷和花雕酒的微醺，停留的时间很短，但踮起的脚尖很久才落回地面。

而现在，手机屏幕上的这条朋友圈无比讽刺地提醒他：你哪有什么逆袭，哪有什么定海神针，哪有什么皇商之首三品大员。你只是一个为了女神一句发在朋友圈里的牢骚就翘课冲出来的普通舔狗。她发的这条朋友圈甚至不是专门发给你的——她只是在享受那种被一堆人捧着的社交货币，所有在这条状态下抢着留言献殷勤的男生在她眼里都只是新的点赞数。而你，为了让这条朋友圈下面多一个赞、多一条“若雪我马上就来”的回复，不惜逃课、翻窗、抄近道、撞门框、撞晕过去。你的感人痴情在她看来大概和那些天天给她写情书的男生没有任何区别——你只是那些人里的一个，一个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小透明。上次你鼓起勇气在食堂跟她打招呼说“江同学你好”，她转过头看了你一眼，眼神很礼貌也很冷淡，回了句“你好”就端着餐盘走了。她甚至不知道你叫什么。

而梦里的苏清颜，会在他熬夜画路线图时悄悄走进来，把凉茶换成热的放在桌边，什么也不说又悄悄走出去，走之前把门帘放下来替他挡住从走廊里灌进来的穿堂风。会在他被全京城嘲讽时站起来，对着满聚贤楼等着看笑话的人说“我意已决，这桩婚事不作废。苏家的赘婿轮不到外人来品头论足”。会在他被禁军困在府里时走到他面前，她无名指上那枚白玉兰花戒指从来没有摘下来过。那个女人的爱不是建立在点赞和评论上的。她不需要他的卑微讨好，她只需要他挺拔地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扛住那些砸在苏家大门上的风雨。

张保安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发呆，又叹了口气。他是过来人，年轻人这点事他见得多了——为了女朋友翘课的、为了女朋友翻墙的、为了女朋友打架的，什么没见过。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嗓门比刚才温和了一点：“同学，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为了女朋友什么都做得出来——翘课翻墙也好，跑几条街买奶茶也好，觉得自己多付出一点就能把人家感动了。可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刚才咣当一声撞门框上，我还以为你脑袋开花了。上课时间，还是回教室上课去吧。你爹妈供你上学不容易，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他说完摆了摆手，转身走向他的岗位。对讲机里又传来那个年轻保安的声音，张保安按着通话键回了一句“没事了没事了，那小孩撞懵了现在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