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寿宴风云(1 / 2)
苏正元的寿宴从清早开始就热闹了起来。
苏府正门大开,两尊重新描了金漆的石狮子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口铺了新的大红毡毯,一路从门槛铺到街边,两侧摆满了京城各商号和官宦人家送来的寿礼——成匹的云锦、整箱的名贵药材、半人高的红珊瑚摆件、用金粉书写了百寿图插屏……琳琅满目,堆得像两座小山。门房每接一份礼都要扯着嗓子唱报送礼人的名号,声音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正堂里更是热闹非凡。苏正元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紫色团花锦袍,腰束玉带,头戴软脚纱帽,整个人难得地显得精神矍铄。他的左右两侧各摆了一排椅子,坐满了苏家的宗亲族老和京城各大商号的东家——周记绸缎庄的周老爷子、吴记生丝行的吴万金、沈记茶庄的沈老板,还有京城几个和苏家有长期往来的钱庄掌柜和船行代表。苏清颜坐在父亲左侧的首席,今天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百褶裙配月白色褙子,领口别了一枚小巧的白玉兰花胸针,头发梳成端庄的牡丹髻,发间簪着林辰送的那支白玉兰花簪。她面前的酒杯斟得浅,偶尔应付几句长辈的寒暄。
苏明远也来了。他解了禁足之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穿得很素净——一件灰蓝色的素面直裰,头上只戴了一顶简单的纱冠,和往日的张扬形成鲜明对比。他安静地坐在宗亲那一桌靠边的位子上,不怎么说话,偶尔和旁边的族叔碰碰酒杯,姿态谦和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林辰的座位被安排在主桌旁边紧挨着苏清颜的位置上,而不是角落里或厨房口。这个细节让在场不少人都心中雪亮——苏家姑爷在府里的地位,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人从花轿上赶下来的废物了。在座的商界大佬们都是人精,立刻笑着对林辰举杯寒暄,有人夸他上次识破张诚骗局“目光如炬”,也有人明夸暗探地说他“少年有为,苏老爷后继有人”。
林辰没有沾酒。他整个上午都在观察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不在宾客名单上却能进府的“下人”——阿忠已经按苏清颜的吩咐把巡夜班次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人,但苏府太大,总有些角落是检查不到的。赵天宇和刘全的心腹阿四都没有出现在府中,但林辰注意到有几个端着茶盘的小厮他以前从未见过。又留意了一阵,他对其中一个面生的伙计暗中使了个眼色,让守在柱子旁的李麻子悄悄跟上了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寿宴的气氛正酣。苏明远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走到正堂中央,先朝苏正元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又朝在座的宗亲族老们团团作揖,姿态恭敬而谦卑。他从怀里取出一封红纸信封,双手呈到苏正元面前,声音诚恳得像是随时要掉眼泪。
“侄儿祝伯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是侄儿的一点心意——城西永泰钱庄一万两白银的存票,记在苏家公账名下。侄儿知道这些年来多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但侄儿对苏家、对伯父,心中从无半分不敬。今日当着诸位长辈的面,侄儿愿将名下所有产业交还公中,从此不再过问苏家生意,只求伯父身体康健,苏家兴旺。”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几个年长的族老纷纷点头赞许。苏家三太爷捋着花白的胡子,朝苏正元感慨道:“正元啊,明远这孩子能说这番话,足见他心里是有苏家的。年轻人难免犯些糊涂,知错能改便是好的。”二房的婶母也红着眼圈附和,说这孩子从小命苦,能走到今天不容易,恳请长房多宽待些。
苏明远垂着眼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这一招以退为进,比在聚贤楼上硬抢合约聪明得多。他不是来抢的,他是来“交还”的——“名下所有产业交还公中”“不再过问苏家生意”——听起来感人肺腑。可他名下本来就没什么产业,那些绸缎庄、生丝铺的股权都是挂在苏家主支名下的,他不过是个挂名管事。交出管事权,不过是把不属于他的东西“还”回去,却能让所有人觉得他做了大牺牲。而且堵住了苏清颜继续追查他经济问题的路——我都主动辞去所有生意职务了,你还好意思翻旧账吗?
苏清颜当然没有被这套表演迷惑。她端坐在位子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杯沿,冷眼看着苏明远表演。等他表演完了,她才不紧不慢地从袖口里取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卷宗,站起身来。
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伯父,诸位长辈,明远堂兄既然提到了他名下的产业和他在苏家的作为,我这里正好有一些账目,想请诸位长辈做个见证。”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苏清颜翻开卷宗,一条一条地念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正堂。
“永和十二年三月,苏明远从苏家城南绸缎庄以‘次品损耗’为名提走精梳棉布八百匹,实为优等品,折银三千二百两。这批布并未出现在任何下游客户的交货记录中,而是出现在城西李家的进货单上——单据编号与苏家出库记录完全吻合。”
“永和十三年七月,苏明远利用二房采买权限,将苏家生丝采购订单虚增四成,虚报金额六千五百两。多出来的四成生丝,由永昌号金掌柜接收,货款流入苏明远在永泰钱庄的私人账户。”
“永和十四年二月……”
她念了整整十二条。每一条都有人证物证——赵先生的账目核对记录、周管事的库房出库存档、钱三的采买回扣明细,以及苏明远本人签字的几张关键出库单。她每念一条,就把对应的证据从卷宗里取出来,传给在座的宗亲族老们过目。证据在桌面上传递着,时不时有族老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念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把卷宗放在桌上:“以上十二条,涉及私吞货款及虚报采买,涉及金额合计三万二千两。这还不算他以苏家商业情报交换李家分红的秘密协议。需要我将李家和苏明远之间的通信记录也在诸位长辈面前公开吗?”
苏明远的脸色从谦和诚恳,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死灰。他没想到苏清颜会在寿宴上当着全族的面把他的罪名一条一条念出来。他已经把那些经手的下人都打点过了,那几个被授权的出库单按理早该在库房归档,怎么会全落在苏清颜手里?他的计划是先一步表演“主动辞任”,然后让所有族老为他求情,让他高姿态退场;可苏清颜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她是要他当场被定罪。
他瘫在椅子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苏明远身上时,另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正堂。
刘全。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藏青色缎面长衫,而是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褐,混在端菜倒酒的下人堆里进了正堂。他的脸比一个多月前削瘦了许多,颧骨更加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神里依然闪着那种精明而阴狠的光——像一条被赶出洞穴的老蛇,虽然遍体鳞伤,但依然保留了最后一击的毒液。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蓝布面册子,双手高举过头顶,噗通一声跪在正堂中央。那本册子的封皮上写着“永和十四年漕运采买实录”几个字,印章齐全,看起来像是一本正规的官方存档账册。
“老爷!”他对着苏正元磕了个响头,声音嘶哑而悲愤,“老奴在苏家当了二十年管家,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今日老奴冒死前来,只为揭发一件天大的阴谋——有人利用赘婿身份,勾结永昌号漕运商,在苏家船队中牟取私利,伪造损耗记录,私吞漕运货款!此人就是——林辰!”
满堂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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