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不请自来的亲戚（2 / 2）
“林坤。我欠的那些赌债，确实是原——确实是我不懂事欠下的，这件事我有愧。但我欠的是债，不是亲情。你们当初用亲情绑架我入赘，又在我入赘之后跟苏家签了绝亲文书——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入赘即改姓，与林家再无瓜葛。那纸文书是爹亲手签的，印鉴是林府的族徽，现在还在苏府库房里存着。”
他抬头看向林正鸿，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那份文书还在。要我现在让人去库房取出来，当众念一遍吗？”
林正鸿的身体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猛地颤了一下，面色灰败了下去。绝亲文书——他都快忘了还有这样一份东西。因为那是他亲手签的，为了让林辰能顺利入赘苏家，他亲笔签下了“自此与林家绝亲”的文书，按了手印，盖了族徽。林家在苏家眼里唯一能拿来当条件的筹码，就是这份“自愿断绝关系”的承诺。现在他想来认儿子，那份文书就是他亲手签给自己的耳光。
“你……你这个逆子……”林正鸿的声音变得沙哑，指着林辰，手指抖得厉害，“我是你爹！我生你养你！你就这么对我？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
“你生我养我，”林辰点了点头，“然后在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赌输了钱的时候，你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我是林家的毒瘤，早晚要把林家的家产败光。后来你的话应验了，我就真的成了你说的那个毒瘤。现在我把自己从这个毒瘤里摘出来了，你应该替我高兴才对。”
他说完，起身对春桃说：“去账房领十两银子，给林老爷做车马费。送客。”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正厅。
身后传来林坤气急败坏的大骂声——“林辰！你会后悔的！你不认亲爹，全京城都会骂你不孝！”——然后是林正鸿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的声音。林坤的骂声还在继续，可林辰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走出正厅，春桃提着她的小食盒从旁边的耳房探出头来，她刚才一直在门外守着，把里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看到林辰出来，她立刻跟上来，悄悄地看了一眼姑爷的脸色。有些担忧，也有些解气，小声嘀咕道：“林家的人当初那么对姑爷，现在还好意思来要钱。他们才不要脸呢。”
林辰侧头看了她一眼。小丫鬟的眼圈竟然有点红——不是委屈，是气的。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抬手轻轻拍了拍春桃的脑袋：“行啦。我一个被骂的还没哭，你哭什么？”
春桃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抱着食盒追上去：“奴婢才没哭！是风太大了！”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廊柱后面，苏清颜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她站了多久。她今天换了一件淡青色的便服，比起刚才正厅里那身藏蓝褙子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她靠在廊柱边，手里捧着一盏已经不冒热气的凉茶，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你怎么来了？”林辰有些意外。这个时辰她应该在揽月轩书房处理铺子的经营方案才对。
苏清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五个字。
“你做得很好。”
林辰怔了一下。
苏清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她见过的男人——从官场到商场——大多数都在面对原生家庭时软得像块豆腐。明明是被苛待的那一个，可父母一开口就乖乖掏钱，妻子儿女跟着受苦。她一直觉得男人大概都是这样的：在外面再硬气，回到那个叫“家”的壳子里，就变成了任人拿捏的软脚虾。
可林辰不一样。
他拎得清，有原则，该拒绝的时候拒绝得干干净净。不该认的亲，再亲近也不认。不该给的钱，一分都不给。而且他拒绝的时候不是像被人惹怒了在反击，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清醒——他就没有给那些人任何可以动摇他的缝隙。
这样的男人，真的很难得。
林辰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笑了一下：“谢什么。我说过不会给你惹麻烦的。不过你今天倒是破费了，站在廊下喝了这么久的冷风。”
苏清颜移开目光，装作没听见这句调侃。转身往揽月轩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侧头说了一句：“今天晚饭在揽月轩吃，我让周厨娘多加两个菜。你忙完了就过来。还有——”
她从袖口里取出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递给林辰：“你上次跟我提的那个城南绸缎铺改造方案，我重新整理了一遍，在旁边加了批注。启动资金已经从账房拨出来了，划到了你名下。你明天就可以开始着手。”
林辰接过册子翻开，苏清颜的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地写在每一页的旁边，有的地方是疑问——比如“会员等级分几档合适”——有的地方是建议——比如“京官太太品鉴会可以包一辆马车去接，苏家库房里存着好几匹御赐云锦，可以让她们亲手摸一摸”。她不是简单地给他拨款让他自己去试，而是亲自动笔帮他完善方案。
他合上册子，点了点头：“好。”
苏清颜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确认他还站在廊下。然后她的耳尖在傍晚的夕光里泛着淡淡的红，快步拐过了走廊尽头。
林辰目送她走远，手指摩挲着那本蓝皮册子的封面。册子上还带着她袖口沾染的淡香，是桂花的甜味和墨香的混合。
“走吧春桃，回去帮我看着厨房。今晚要做几个新方案，加一碗酸奶。”他弯起嘴角，朝听竹轩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春桃小跑着跟在后面，抱着食盒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周厨娘今天煨了鸡汤，酱肘子也卤了快一天了，酱香味在后巷都能闻到。林辰的思绪却不在鸡汤和肘子上。他望了望远处揽月轩透出来的灯火，忽然觉得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有些东西似乎也没那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