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聚贤楼上的舞台(1 / 2)
大靖永和十四年九月十五,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聚贤楼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中段,三层木结构,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苏家每年秋季的商户大会都在这里举办,今年也不例外。整座楼从昨天起就被苏家包了下来,门口铺上了崭新的红毡,一直从门槛铺到台阶底下。两排苏府的家丁穿着统一的灰蓝色新衣侍立两侧,从街上望去,气派非凡,引来不少路人驻足围观。
辰时刚过,各路商户便陆续到了。有京城本地的绸缎商、瓷器商、茶叶商,也有从江南专程赶来的生丝供应商和承运漕运的船行代表,再加上各州府的分销商,林林总总不下五六十人。聚贤楼门口的车马排了半条街,马夫的吆喝声、商人们的寒暄声、搬运礼品的伙计们的喊叫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节。
林辰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他今天穿的是秦师傅连夜赶出来的那套月白色云锦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外面罩了一件藏蓝色杭绸褙子,料子和做工都是最上乘的——苏清颜让青萝从她私库里拿了一匹御赐的云锦出来,说是给姑爷做衣裳用,不够还有。春桃给他梳的发髻也比平时更整齐,戴了一顶低调的银丝小冠,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往门口一站便和刚来苏府时那个被人从花轿上赶下来的灰头土脸的废物判若两人。
“姑爷!”春桃躲在他身后的廊柱旁,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您今天帅得不行!比那些什么绸缎庄的少东家好看多了!”
林辰无奈地摇摇头,让她别乱说,回府再说。
他迈步走进聚贤楼大堂。一楼已经坐满了人,八张圆桌铺着大红桌布,桌上摆着茶具和点心碟。商户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寒暄叙旧,有的在低声讨论今年的行情,还有几个围在苏明远身边,听他用那把新换的湘妃竹骨扇指点江山。
苏明远今天打扮得极为光鲜,一件暗红色的织金锦袍在人群中格外扎眼,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佩,手里那把扇子又换了一把新的——比上次林辰看到的那把品相还好。他看到林辰走进来,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挂上一副热情的笑脸,从人群中挤出来,迎上前去:“哎呀,妹夫来了!来来来,这边请——”
他做了一个手势,指向角落里最靠后的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在通往厨房通道的拐角处,柱子后面,视线受阻,连主桌的方向都看不到。桌上摆的茶具是粗瓷的,和别的桌上细腻的白瓷杯明显不是一个档次;茶壶里的茶水颜色淡得像白水;点心碟里孤零零地摆着几块卖相寒碜的杂粮饼,和旁边桌上精致的桂花糕比起来寒酸到了极点。
聚贤楼里已经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这边,带着审视和玩味——他们认出了林辰。这个被全京城当笑话看了一个月的赘婿,果然像传闻中一样不受苏家待见。连商户大会这种场合都只配坐在厨房口。
林辰没有坐下,他甚至没有看那张桌子一眼。
他转过身,走向大堂正中央的主桌。主桌的位置在聚贤楼一楼大堂的正上方,正对着门口,是整个会场最核心的位置。桌上铺着苏家最好的织金桌布,摆着官窑的白瓷茶具,每个座位前面都放着一块写着名字的红漆名牌。主桌的主位坐着苏正元,他的左边是苏清颜的位置,右边的名牌上写着“吴万金”三个字——那是江南生丝供应商的首席代表。而苏清颜左边的位置,名牌上写的名字是“苏明远”。
林辰绕过苏明远,走到苏清颜身边。苏清颜今天穿着一件石榴红的窄袖褙子,头发梳成了正式的牡丹髻,簪着一支林辰见过的那支白玉兰花簪——正是他用自己银子买的那支。她的妆容比平时略浓了一些,眉尾微微上挑,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冷艳之外多了几分当家主母的威仪。
她看到林辰走过来,眼中有了一抹亮色,目光在他身上的月白云锦直裰上停了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指向自己左边的座位,声音清朗而平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的人都能听到:“林辰,坐这里。”
苏明远的脸僵住了。
他快步跟上来,脸上依然挂着笑,可声音已经有些发紧:“清颜,这位子是给孙少爷安排的吧?按规矩,主桌的座次都是按苏家族内的排位来的,妹夫他……”
“按规矩,”苏清颜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的丈夫坐在我身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她抬眼看向苏明远,目光冷淡而锐利,“堂哥,你的座位在旁边那一桌,别站错了。”
周围几桌的商户都听见了这番对话。他们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桌——看着那个被全京城骂了一个月废物的赘婿,在苏清颜的身旁落座。而苏明远,苏家的堂少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赶到了旁边的次席。
苏明远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攥着扇子的手青筋暴突,僵硬地在旁边那桌的空位上坐下,身边几个人想跟他搭话,他全没理会,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林辰的背影。
林辰当然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他没回头,只是在苏清颜身边坐下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苏清颜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耳尖微微泛红,面上却依然清冷如常:“座次而已,不必谢。”
辰时三刻,商户大会正式开始。
苏正元先起身致辞,无非是感谢诸位商户多年来对苏家的支持、希望明年继续携手合作之类的话。他说话的时候全场安静,没人敢交头接耳——苏正元的威严在京城商界是出了名的,虽然他这两年逐渐把具体事务交给苏清颜,但苏家商业帝国的真正掌门人依然是他。他简短讲完,便让苏清颜上来主持具体的章程谈判。自己不声不响地坐回主位,把主场交给了女儿。
苏清颜起身走到主桌前方的讲台,青萝跟在她身后把一叠文书放在讲台上。她从桌上拿起第一份文书,声音清朗平稳,穿透了整个大堂:“各位掌柜,先说一下明年的生丝合约。今年苏家从江南采购生丝共计八千担,明年计划增至一万担。供货方依然是三家——吴记、沈记、周记,份额和价格参照今年略有调整,各位可以看一下手里的草案。”
她说话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几十个身家过万两的大商人,全神贯注地听着一个年轻女人讲话,没有一个人敢分心。这就是苏清颜的本事——在商场里,她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替她撑场面。她自己就是场面。
可是林辰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有来。
果然,苏清颜话音刚落,坐在主桌右侧的江南生丝商吴万金站了起来。吴万金五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团花绸袍,留着三缕长须,满面红光,一看就是常年养尊处优的富商。他起身后先朝苏正元拱了拱手,又朝苏清颜客气地笑了笑,清清嗓子开了口:“苏小姐,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不寻常意味。吴万金是江南生丝供应的首席代表,他说话的分量,比一般商户重得多。
“苏家生丝采购的份额,老夫以为,不能全部挂在苏家主支名下。”吴万金缓缓说道,脸上仍挂着笑,眼底却透出几分试探,“二房的明远公子去年在江南待了数月,跟我们在座的几家都处得很熟,对生丝品级的把控也很专业。老夫建议,将明年一万担生丝中的四千担合约,转由二房独立签约——这样对双方都方便。”
话音刚落,满堂哗然。
苏明远在旁边那桌坐直了身子,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这正是他和吴万金暗中谈好的条件——在商户大会上当众提出分流合约,借吴万金的口,把江南生丝的掌控权从苏清颜手里剥出一部分来。
苏正元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他事先并不知道苏明远和吴万金有这层私下约定。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清颜身上。她站在讲台上,被几十双眼睛盯着,任何一丝慌乱都会被无限放大。可她没有慌,只是等议论声稍落之后平静地开口:“吴掌柜,您说的这件事,不知是不是近日和二房的苏明远具体商议过?”
吴万金点头:“明远公子前几日来拜访老夫时,确实提过这个方案。老夫觉得可行——”
“吴掌柜,”苏清颜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您刚才说四千担转由二房独立签约。可据我所知,二房名下并无独立的绸缎庄,也没有自己的仓储和漕运渠道。这四千担生丝到了京城,用什么仓库存储?用什么船队运输?如果仓库是苏家主支的仓库,船队是苏家主支的船队,那所谓的‘独立签约’,本质上不过是借用苏家主支的资源来给二房增加一份虚名——到时候合约出了纠纷,是找二房负责,还是找苏家主支负责?”
吴万金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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