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探永昌号(2 / 2)

不是春桃和夏荷。这两个小丫鬟知道他今晚在“休息”,不会半夜进来送茶。也不会是王二和李麻子——他们现在对林辰避之唯恐不及,绝不会主动靠近他的屋子。

只能是另外的人。

林辰无声地坐在黑暗里,把今晚得到的所有信息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刘全替换档案的窗口期只剩明天一天,后天商户大会召开,如果明天之内不能截住那份伪造的损耗清单,库房的存档就会被替换完成。同时李麻子给他递消息这件事,也许已经被刘全察觉了——西墙后门的铜锁位置被移动过,说明有人也在盯他的梢,而且是反盯梢,不是阿四那种普通的眼线。

明天会很忙。

天还没亮,林辰就起来了。他换好衣服,吃了春桃端来的早饭,然后让春桃去把李麻子单独叫过来。

“上次你要给我馊饭的时候,我没追究你,”林辰看着眼前这个瘦长脸、满脸麻子、紧张得直搓手的下人,语气很平静,“后来你给我递了永昌号的消息,我也收到了。所以之前的账,一笔勾销。”

李麻子抬起头,眼睛里闪过难以置信的惊喜,嘴唇哆嗦了几下,差点又要跪下去。林辰伸手扶了他一把,“别跪。今天有件事要你去办。”

“姑爷您说!您说什么我都办!”李麻子满脸激动。

“你去库房找周管事,跟他说,昨天永昌号送来的一船茶叶,货单上有一批写错了品级,需要他重新核实存档。然后你注意观察——周管事身边有没有人在催他誊抄什么别的东西,比如旧年间的损耗清单。”

李麻子听懂了。他在苏府混了小十年,虽然是个老油条,可脑子不笨,林辰话里的意思他一点就透。他点头如鸡啄米,连声说“姑爷放心”,然后猫着腰小跑出了院子。

一个时辰后李麻子回来了,带回了预料之中的消息。周管事确实在誊抄一份旧档,是刘全昨天半夜亲自送来的——永和十一年至十三年的漕运损耗清单修订版。刘全昨天半夜从永昌号回来之后,根本没有过夜,直接去库房把伪造的清单交给了周管事,催着他连夜开工。

“周管事现在誊到哪一年了?”林辰问。

“永和十一年的已经誊完了,十二年的誊到了第三页。周管事说刘管家催得急,今儿个天黑前必须全部誊完入档。”李麻子擦了擦汗,“姑爷,要不要我想办法拖住他——”

“不用,”林辰站起身,“你跟我去库房。”

他带着李麻子和春桃,直接穿过苏府的游廊朝库房走去。春桃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今早新做的酸奶和几块桂花糕,她不知道林辰具体要做什么,但知道跟在他后面绝对没错。

库房在后院西侧,是一排独立的青砖瓦房,门楣上钉着一块铁牌,刻着“苏府库房重地闲人勿近”几个字。门口周管事正坐在一张小桌子前,低头在旧黄本子上飞快地誊抄,笔尖刷刷地响。他身边堆着两摞高高的旧档案,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发霉的气味和老墨汁的涩味。

他看到林辰来,手上的笔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警惕的神色。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库房头儿是刘全的铁杆心腹,在苏府管了十几年的库房进出货,对赘婿的鄙视是刻在骨子里的。

“姑爷,这里是库房重地,您不能随便进来。”周管事放下笔,站起来挡在门口。

林辰没理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桌上那本正在誊抄的蓝布面册子上。册子是旧的,纸页泛黄,封皮上写着“永和十二年漕运损耗清单”几个字,旁边还堆着一摞已经誊好待入档的新册子。而桌子另一侧,放着几本旧得发脆的黄纸册子——那是原始档案,上面还贴着永和十一年的封条。

“周管事,我只问你一件事。”林辰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不急,可周管事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双眼睛在【细节洞察】的加持下锐利得像一把刀,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面去。“你手里正在誊抄的这份损耗清单,和架子上的原始档案,数据对得上吗?”

周管事的脸刷地白了。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两下,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桌子旁边那几本旧得发脆的黄纸册子瞥了一眼——那是未经篡改的原始档案,上面的数字都是真实的。而他手里正在誊抄的新册子,每一个数字都是按刘全给的新清单改过的,两本之间差了可不是一笔两笔的误差,是成几千两的出入。

“我……我……”周管事的声音像卡住了的磁带,哆哆嗦嗦地说不出一个完整句子。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桌面上那本誊抄到一半的册子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林辰没有上前抢账本。他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周管事的眼睛,说了第二句话:“你给刘全做了多少年?”

“十……十二三年吧。”周管事不知道林辰为什么问这个,小心翼翼地回答。

“十三年。你从刘全那里分到了多少好处?几十两?几百两?”

周管事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滚下来落在旧纸上洇出灰色的小圆点,语气里已经有了退缩的意味:“姑爷……我就是个管库房的,上面的单子怎么写我就怎么誊,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林辰往前走了半步,周管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上周四,你账上多了一笔入库记录——生丝二十担,品级特等,入库方是永昌号。可那天码头的卸货记录只有十五担。多出来的五担记在了哪里?那份账单我没交给小姐,还在我院子里放着。”

周管事的腿开始发抖。

林辰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点到为止就够了。周管事这种人,不是罪魁祸首,只是被刘全捏在手里的小喽啰。给他留一条活路,他就会自己去找出路。

“春桃,”他转头说,“把食盒放下。李麻子,你留下来陪周管事做个伴。”然后他重新看向周管事,放缓了语气,“周管事,你现在誊的这份新清单暂时不要归档。库房里原始档案的旧存根,尤其是永和十一年到十三年的,全部锁进柜子里,钥匙你自己保管。今天天黑之前,除了小姐本人,任何人来调档都不许给。”

周管事张了张嘴,眼神不停地闪烁,在林辰的直视下僵持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低下了头:“我知道了。”

他不说“听姑爷的”,也不说“我错了”,只说了“我知道了”。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既不立即背叛刘全,也不继续帮着作恶。对于一个在刘全手下干了十几年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极限了。

林辰没有逼他。转身走出库房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李麻子的声音:“周哥,来来来,先吃点春桃带来的酸奶,姑爷的手艺,比厨房周厨娘做的还地道……”然后是周管事闷闷的、带着无奈的一声叹气。

回到揽月轩,苏清颜正好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穿着出门时的正装,身后跟着青萝和两个抱着卷宗的丫鬟。她看见林辰等在院门口,眉头习惯性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走近后语气还算缓和地问:“怎么了?”

林辰没有绕弯子,把昨晚夜探永昌号的核心信息挑重点讲了一遍。刘全和苏明远的利益交换、伪造损耗清单替换旧档、漕运黑账被人为分散成小额损耗以规避审计——每一条都说得简明扼要,不带情绪只带证据。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周管事桌上那本原始旧档案里撕下来的一页,纸页焦黄,墨迹陈旧,记录着永和十二年三月的一笔一次性损耗——精制熟丝,一千四百匹,折银一万三千两。

“原始档案上的单笔大额损耗,被刘全重新拆分成了几十笔小额零散损耗,这样就算有人查账也看不出规律。等新清单入档,旧档被他销毁,证据就没了。”

苏清颜全程没有插话,听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把那张发黄的旧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放下,然后抬头看着林辰,清冷的眼底有暗流涌动——不是愤怒,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攻城拔寨前才会出现的、刀锋般的冷静:“今晚之前,我会把库房里所有原始档案全部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明天你就带着咱们的证据,堂堂正正地去商户大会。”

“明天?”林辰微微挑眉,“你要我参会?”

“你是苏家的姑爷,商户大会你不参加,谁参加?”苏清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需讨论的事实,“聚贤楼的大堂,我苏清颜的丈夫,有资格坐在任何一张椅子上。”

她的目光落在请帖上那行簪花小楷写的“请夫君务必到场”上,眸色微深。

这句话听不出太浓的情绪,分量却很沉,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没有溅起水花,却在水面下激起了又深又远的涟漪。

林辰看着她,没有说谢谢,只是弯了一下嘴角。

走出揽月轩的时候,暮色已经铺满了整个苏府的屋顶。天边的火烧云在青瓦上投下最后一抹金红的光影,桂花树的香气混着厨房飘来的炊烟味,空气里带着秋天傍晚特有的凉意和甘甜。

商户大会,就在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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