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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沈郎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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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头目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忙不迭将腰间腰牌往怀里塞,躬身弯腰,头都不敢抬:“原、原来是王公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望公子海涵”

“还望见谅——只是这妇人是占了朝廷的驿产,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当然,若王公子替她求情,我等自然是不敢为难”

说罢,官役们灰溜溜地退了出去,脚步声又急又碎,一溜烟便消失在晨雾中。客栈中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灶房方向传来坡腿小二收拾碎陶片的声响

老板娘孙氏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双手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却还是强撑着爽利,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对着王昂深深一揖,眼眶泛红:“多谢王公子仗义出手,奴家姓孙,夫家是湖县本地人,两年前病故了。奴家流落到此处,见这驿栈荒废已久,便用先夫留下的积蓄重新修缮,开了这家客栈。那些官役说的驿产,是前朝旧制了,朝廷早就不用了,但他们每年都来要钱,不给便砸东西”

王昂眸光微沉,开口问道:“方才他们口中的沈郎钱,是何物?”

孙氏闻言,面露苦涩,连忙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布囊,小心翼翼拈出一枚钱币,递了过去

王昂接过,凑近烛火细细端详

那枚钱币比建康通用的五铢钱略小,钱面铸着“五铢”二字,但笔画潦草,铜质杂而不纯,边缘没有朝廷铸钱的规整锉痕,而是参差不平的毛边

他捏着这枚钱币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孙氏在旁说道,吴兴郡不用朝廷的五铢,只用沈郎钱

沈郎钱是吴兴沈氏家主沈充私铸的,成色不足朝廷五铢的十之五六,但在吴兴地面上只能用这个,朝廷的钱反而花不出去。不止是交税用这个,买米、买布、雇工,都用沈郎钱。沈家在吴兴到处都是作坊和商铺,自己铸钱、自己卖货、自己收租,朝廷的地盘,朝廷的钱反而用不出去,必须要用沈家的钱才能过日子

字字泣血,道尽吴兴百姓的苦楚

王昂将那枚粗劣的沈郎钱,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铜质硌着掌纹,心底翻涌起滔天怒意与沉重,他一边思考一边朝门口走去

他曾以为,领兵征战,收复淮北故土,攻破城池关隘,便是守住了家国山河

可此刻他才幡然醒悟——

山河从不是舆图上的线条,不是城池的高墙,而是这一枚钱币能买到的一斗米、一尺布、一亩田,是百姓能安稳度日的烟火气

城墙易破,可门阀扎根在江山骨髓里的毒,却难除万倍

沈充不反朝廷,不叛国家,却私铸钱币,把持吴兴经济,敲骨吸髓压榨百姓,让治下民众世世代代沦为沈家的附庸,比起兵造反更阴毒,更可恨

他站在这里,被一个客栈老板娘感激涕零地当作救星,凭借的也仅仅是琅琊王氏这个名头

他与沈充,真的有区别吗?

有!

这区别就在于,沈充用钱财奴役百姓,而他,想用手中刀,劈开这门阀垄断的黑暗天地,还百姓一个公道

王昂将沈郎钱轻轻放在手上,那暗哑的铜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青墨!”

“属下在!”青墨立刻上前,躬身领命。

“即刻修书,快马送予刘穆之,查徐州境内,是否有私铸钱币之事,再传信庾文昭,务必彻查益州!”王昂声音比平日里沉了数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知道,这天下,还有多少郡县,藏着这样的‘沈郎钱’!”

青墨沉声应诺,转身进门快步上楼,去拟写密信

王昂立在门前,静静盯着那枚沈郎钱,眼底思绪翻涌

他攻破的是敌军的城池,可眼前这一道道由门阀私铸、豪强垄断、胥吏盘剥结成的无形枷锁,远比彭城的城墙更坚固,更难攻破

而此刻,客栈灶房深处,一片昏暗

跛脚小二蹲在灶口添柴,灶火明灭不定,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投在土墙上,诡异莫测

官役被赶走,他没有出去道谢,只是默默拾起地上被砸碎的陶碗碎片,指尖沾着灶灰,一点点拼凑着

他用树漆混合灶灰做粘合剂,手法娴熟地将碎瓷片一片片粘合,碗沿缺了三块,便找相近的碎瓷补上,拼接好的碗,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凹凸不平,像极了身上结痂的丑陋伤疤

他低着头,看着这只残破不堪、再也无法复原的碗,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轻、极冷、极嘲讽的笑意

那笑意冰冷刺骨,被熊熊灶火彻底吞没,没有任何人听见,没有任何人察觉

琅琊王氏的贵人?

不过是门阀之中,换了个人罢了

这天下的碗,早就碎了,再怎么补,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