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郎钱(1 / 2)

山间客栈的凌晨,本是一片静谧,却被一阵刺耳的嘈杂狠狠撕碎

瓷器碎裂的脆响、木凳被粗暴踹翻的闷响、市井泼皮般的污言秽语,夹杂着客栈老板娘强忍惊惧的呵斥,搅碎了晨雾,也惊醒了榻上之人

王昂是瞬间警醒的

多年军旅生涯生死锤炼出的本能,远比意识更快——他眼皮尚未完全掀开,按在榻侧环首刀柄上的手,已然绷紧了指节,周身瞬间泛起凛冽的杀伐之气,随时能拔刀制敌

窗外天光熹微,山间晨雾像一层薄纱,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将客房裹得朦胧灰白

身侧,谢景澜还在沉眠

她侧身而卧,乌黑长发铺散在枕间,半掩着清丽面颊,呼吸轻缓绵长,毫无防备。一只素手松松搭在他方才枕过的地方,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梦里,也死死抓着他的气息,不肯松开

从建康一路奔赴会稽,连日奔波,这山间客栈的床榻硬如行军木板,被褥浆洗得发硬,哪比得上乌衣巷府中的软衾锦枕?可她却睡得前所未有的沉实

往日在府中,她是执掌谢氏宗族的贵女,夜夜挑灯翻看账册、梳理商路、部署暗线,春蕙反复催促,她才肯熄灯歇息,肩头永远扛着谢氏满门荣辱,片刻不得喘息

可这一路,她抛开了所有宗族重担,没碰一本账册,没写一封密信,只纵马踏遍山野,看尽山花烂漫,入夜便沾枕即睡,偶尔夜半翻身,素手会无意识地轻轻搭上他的手臂,指尖在他腕侧柔柔摩挲,似是确认他在身侧,便彻底安心,再无半分惊扰

他问过她累不累,她只眉眼温柔,摇头说不累

他知道这份轻松是偷来的,前方等着他们的是谢邈的旧宅、孙钦案被抽走的关键档案、还有那些在会稽郡府尘封了多年的真相

越靠近会稽,真相便越近,压在心底的重量便越沉。但至少此刻,在这间被晨雾包围的山间客栈里,她还睡着

他轻轻将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头,然后极轻极慢地起身,将环首刀挂在腰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门被他从外面无声合拢

楼梯口,青墨早已静立等候

一身鸦青色劲装利落挺拔,腰间佩刀寒光内敛,脊背挺直如苍松,听见房门响动,他立刻转身,神色凝重

“楼下何事喧闹?”王昂压低声音,语气平静,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湖县县衙的官役,找茬滋事”青墨声音冷冽,“他们硬说这家客栈侵占朝廷驿产,上门强征赋税,老板娘不肯屈服,便被他们打砸刁难”

王昂迈步走到楼梯口,居高临下望去,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楼下,几个身着皂衣的衙役横冲直撞,桌椅翻倒,瓷片满地,一片狼藉。为首的衙役头目不似官差,反倒像个市井泼皮:三十出头,尖嘴猴腮,嘴角一颗痦子,上面还长着一根刺眼的长毛,皂衣松垮垮披在身上,腰间悬着湖县县衙的腰牌,一脸猥琐油腻

他一只脚踩在倒地的长凳上,身体前倾,一双浑浊的色眼死死盯着柜台后的老板娘,目光猥琐地扫过她的衣襟,嘴角咧着令人作呕的淫笑,语气污秽不堪:

“孙氏,别给脸不要脸!这地方是朝廷驿产,要么乖乖拿出五千文沈郎钱,要么……今晚大爷就留在这客栈,好好‘伺候’你,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你了!”

话音落下,身后几个衙役顿时发出一阵哄笑,气焰嚣张至极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脚步声,缓缓从楼梯上传来

王昂缓步走下楼梯。官役们听见脚步声,齐刷刷回头。只见从楼梯上走下来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岁上下,身量颀长,穿着月白色的广袖宽袍,腰间系着素色丝绦,佩一柄犀皮环首刀

他的面容在晨光与烛火的交错中轮廓分明——眉骨高而不厉,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最让官役们发怵的是他的皮肤,不是养尊处优那种苍白,是军旅之中风沙磨过、日光晒过之后仍保持温润的那种明净。他的眼睛很沉,很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人时不怒不喜,只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往后退的从容

那为首的衙役头目,平日里在湖县横行霸道,见惯了世家子弟的骄横,也见惯了小吏的卑微,哪里见过这般气质的人物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让他不由自主地心生怯意,先前的猥琐嚣张瞬间收敛,忙不迭放下踩在凳上的脚,收起撑在柜台的手,强装恭敬地拱手作揖,语气都变得结巴:“这、这位公子,不知您从何处来,又在何处高就?”

王昂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没有丝毫波澜

出门之前,他便算准了会稽、吴兴一带暗流涌动,谢邈旧案必有黑手掩盖,若是暴露镇北将军的身份,必定打草惊蛇;可若是身份太卑贱,又压不住这些地方恶吏

琅琊王氏旁支——这个身份,恰到好处

既有着天下第一门阀的滔天威势,足以震慑宵小,又不会让人想到是手握重兵的镇北将军,完美隐匿行踪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客栈每一个角落,字字掷地有声:

“琅琊王氏,旁支子弟,往会稽访友。”

琅琊王氏!

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衙役们耳边

当朝太傅王弘,是王氏家主;镇北将军王昂,是太后亲侄、皇帝表兄弟,权倾朝野,威震天下!

即便是旁支,那也是琅琊王氏的人啊,岂是他们这些小小县吏能招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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