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山间客栈
从建康到会稽的官道在三月末的春雨中变得泥泞不堪
王昂与谢景澜没有走水路——漕船太慢,沿途关津盘查繁琐,且谢氏的船太过招摇,每过一处渡口便有人认出芝兰族徽,他们既然是来查案的,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三人三骑,日出启程,日落投宿,走的是最寻常的官道,扮的是最寻常的富家夫妻携仆出游
青墨策马跟在两人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腰间悬着他那柄刀,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磨出了毛边。一路上他很少说话,只是每隔一刻便习惯性地扫一眼官道两侧的山林与田埂,像一头沉默的牧羊犬。
谢景澜骑的是一匹温驯的灰骟马,是王昂从北府军马场中亲手挑的,她骑术不算精湛,但在马球场上曾策马越过人墙,寻常赶路绰绰有余,王昂骑白马走在她左侧,替她挡着官道上来往车马溅起的泥水
她今日没有穿襦裙,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胡服,腰间束着革带,发髻只用那支白玉兰簪绾住,利落得全然不像乌衣巷中那个执笔算账的谢氏嫡女
官道两侧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雨打落在青石板上,马蹄踏过去便碎成一地淡粉的泥
“你笑什么?”王昂侧头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谢景澜将目光从桃花上收回来,“我笑你今早出门时,祖母往你行囊里塞了三双布袜,你一脸正色说此行是去查旧案,不是去郊游,祖母说查旧案也要穿袜子,寒从脚起”
王昂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青墨在后面极轻地咳了一声,将目光移向远处的山脊。他忽然觉得,这次出行与从前每一次出征都不同——从前他是将军,她是等在乌衣巷的爱人
此刻她就在他身侧,马蹄踏过同一段路,衣袂被同一阵风拂起,虽然这条路通向的可能是一个不会令人愉悦的真相,但至少现在这段路是她们两一起走的
暮色四合时,山腰处亮起了一盏孤灯。灯是油纸糊的,光晕在夜色中像一粒被水汽裹住的琥珀。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客栈,两层木楼,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云中驿”
驿是官驿,但匾额上的漆已剥落大半,显然早已废弃不用,被民间改作了客栈。青墨翻身下马,推开客栈的门,门轴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迎上来的是个拄着拐杖的年轻小二,约莫二十出头,面庞清秀,有一双笑起来便眯成月牙的眼睛,却跛了左腿,拐杖是根被磨得油亮的竹竿,拄在腋下走路时身体微微倾斜
他将拐杖换到左手,右手熟练地引着三人往堂中走
“三位贵客是住店还是打尖?小店有上好的客房,后厨有今早刚从山下猎户手中收来的野兔,娘子若住店,小的让厨房烧一锅热水送上去”
他的声音清朗,与寻常客栈小二的粗嗓截然不同,说话时不卑不亢,目光在三人身上只停了极短的一瞬——在王昂腰间的刀上,在青墨握刀的手势上,在谢景澜露出的白玉兰簪上——然后便收回去,笑容依旧
王昂点了几样寻常菜,又要了两间上房,目光在柜台后的年轻老板娘身上掠过,那女子正低头拨弄算盘,身姿丰腴,面若桃花,算盘在她手中打得飞快
她没抬头,只对坡腿小二说了一句:“阿筝,灶上有刚煨好的春笋,给贵客添一道”
堂中已有几桌客人在喝酒谈论
昏黄的烛火映着粗陶酒碗,话题此起彼伏,全围绕着同一件事——六镇起义
“听说那个六镇盟主是个吃人肉喝人血的北夷首领,长相青面獠牙,一口能吞下半只羊!”一个络腮胡子的行商大声说道,油灯将他粗糙的面皮照得油亮
“他们在代北杀了数万官军,将守将的人头挂在旗杆上,那旗是用六块破布缝的,每块布上都沾着血!”
旁边一个瘦削的文人模样的中年人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你这消息早过时了,最新的消息,六镇真正的主心骨不是那个盟主,是一个叫高欢的怀朔人,送信出身,据说生得面如冠玉,身形颀长,在邺城城下三言两语就让守将打开了城门——不动一刀一兵,便拿下了这河北重镇”
络腮胡行商一脸不信,拍着桌子扬声道:“面如冠玉?北夷人哪有面如冠玉的!”
一旁众说纷纷,有的好奇高欢的长相、有的害怕起义军趁乱南下
“这才刚过几天安稳日子啊,千万别打过来才好啊”一个身着朴素的中年男子苦涩地说着
“建康有王镇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