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北方双雄

至此，宇文泰，成了大秦真正的无冕之王

暮色从终南山漫卷而来，笼罩整个长安城。

宇文泰独立丞相府城楼，此地曾是姚兴旧宫，高耸入云，可俯瞰渭水旷野，可尽览关中万家灯火

晚风掀起他的袍角，他望着脚下的繁华，想起多年前，武川镇的漫天风雪，父亲宇文肱被柔然铁骑踏碎胸骨，弥留之际，望着南方，用尽最后力气对他说：“黑獭，武川的石头，不该只砌在边墙之上”

他用了十年，将武川的血性，带到了长安，砌成了丞相府，建起了八柱国，铸就了周王冠冕

再往上，就是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

但他不急

并州初定，姚氏旧臣暗中串联，北魏、柔然虎视眈眈，他需要时间，一步步剔除所有异己，彻底掌控关中，待时机成熟，那把龙椅，自然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的雄图，从来不是一个九锡，不是一个周王，是平定乱世，一统天下！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河北邺城

高欢站在邺城外的高岗上，望着那座河北平原上最雄伟的城池，他身后是遮天蔽日的六镇联军，数十万人，黑压压的一片

邺城的城墙比怀朔镇的烽燧高得多，护城河引的是漳水，河面宽逾数丈，城头守军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北魏的狼头

尔朱荣契胡骑兵镇城西，侯景敕勒轻骑踞城东，高昂的巨斧步兵压城南，杨忠、拓跋岳、慕容绍宗、斛律金各领本部围城北，八方合围，邺城早已成为瓮中之鳖

高欢策马从高岗上下来，只带了娄昭君和数名亲卫，缓缓向邺城北门行去，距城门约一箭之地勒住了马，抬起头，望着城楼上的守将

邺城守将复姓万俟，单名一个洛字，鲜卑人，曾是洛阳禁军中的骁将，因不满孝文帝重用汉人门阀，数次上书请复鲜卑旧制，被王肃一党以“言辞悖逆”的罪名贬出洛阳，发配到邺城做守将，他在邺城守了多年，将这座河北粮仓守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洛阳从没有给他派过援兵，从没有给他派过补给，今冬的柴炭都全是他用自己的俸禄从邺城富商手中买的，他望着城下那个骑在马上英俊的将领，望着那人身后铺天盖地的数十万大军

他没有耀武扬威，没有厉声劝降，只是抬头望向城头，声音浑厚，穿透旷野，字字戳心：

“万俟将军，你我皆是鲜卑儿郎”

“你驻守邺城多年，为北魏死守疆土，洛阳朝廷，给过你半点恩惠吗？”

“你在城头冻得手指开裂时，王肃在洛阳的暖阁中拥着炭火吟诗作赋。你麾下的士卒饿着肚子替朝廷守城时，宗室亲王们在太极殿上为了一方爵位争得面红耳赤，你为大魏守邺城，大魏把你当什么，戎马半生你想好到底为谁而战了吗？”

“你为这样的朝廷卖命，值得吗？”

万俟洛手掌死死攥紧雉堞，掌心被粗糙的夯土磨得生疼，心底防线，轰然崩塌

高欢将环首刀从腰间解下来，插在面前的泥土中

“我今日来，不为攻城，只想问你一句！”

“你是要继续为抛弃你的腐朽朝廷死守，还是率部加入我等，清君侧、诛奸佞，重振鲜卑荣光！”

“你若不愿，我即刻退兵，但我身后数十万兄弟，不会退”

话音落下，万俟洛放眼望去

城下，数十万联军阵列森严，刀刃映着晨光，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钢铁海洋，气势磅礴，军纪森严，这是一支能改写天下格局的雄师

他守邺城多年，从没有见过这样多的兵，从没有见过这样齐的刀，他知道，高欢不是在威胁他，高欢只是在陈述

他守的，从来不是城池，是一个早已腐朽的梦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唯有漳水奔流声响

良久，万俟洛缓缓解下腰间邺城铜钥，钥匙被掌心摩挲得锃亮，是他多年坚守的见证

他抬手，将铜钥狠狠抛下城头并说道

“开城门！”

邺城的北门在沉闷的声响中缓缓洞开，高欢从泥土中拔出环首刀收入鞘中，却没有立即策马入城，而是在马背上转过身，望着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军队

这些从六镇边陲走来的士卒，这些被朝廷抛弃的流民，此刻眼神炽热，静静伫立，等待着他的号令

高欢声音铿锵，传遍全军：“入城！不许扰民，不许抢掠！邺城粮仓，是河北百姓的救命粮，谁敢动一粒，军法处置，绝不姑息！”他的声音从城门前传遍全军

“诺！”

数十万将士齐声应诺，声震云霄，军纪严明，尽显王者之师风范

联军鱼贯入城，队伍绵延，整整行进一日

邺城百姓起初紧闭门窗，惶恐不安，可透过门缝、窗隙，却看见衣衫破旧的六镇士卒，规行矩步，秋毫无犯；看见饥寒的老兵，在粮仓外有序列队，领取稠粥，无人争抢

这些在六镇、在边境从未吃过一顿饱饭的儿郎，端着粟米粥，蹲在街边，喝着喝着，便落下泪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被当作人对待，第一次，有了归属

当夜，邺城郡衙正堂

高欢俯身展开河北舆图，目光从邺城，一路向南，直指洛阳

下一步，他要将六镇的旗插上洛阳的城头，他没有说这句话，但帐中每一个人都知道

娄昭君站在堂外廊下，望着堂中那个正俯身看舆图的背影。从怀朔起兵，到野马坡会盟，再到拿下邺城，她一路相随，她知道，这条路还远，而她，会陪着他，走到一统中原，走到霸业功成

自此天下双雄并起，一据关中，一占河北，一个权柄在握，一个雄图天下，乱世争霸，自此进入最惨烈也是英雄辈出的黄金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