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养寇自重(1 / 2)

零陵的城墙是在二月初七的暮色中浮现在桓温眼前的

湘水从城西流过,水面被夕阳染成一片浑浊的赭红,岸边的芦苇丛中惊起一群白鹭,翅膀拍击的声音被风送过河面,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鼓掌,桓温站在楼船的船头,玄色大氅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左肩的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他没有按那个位置,只是将环首刀从腰间解下来,刀尾顿在船板上,双手交叠按在刀柄上

楼船之后是遮天蔽日的荆州水师

运兵船吃水很深,船身被全副武装的步卒压得几乎贴到水面;辎重船堆满了粮草与军械,船帆被南风吹得鼓胀如满月。江陵到零陵,顺流而下,他走得很快。不是因为司马威的十万叛军有多难对付,是因为他需要让建康看见——大司马虽老,刀还在手里

“父亲”

桓熙从船舱中走出来。他是桓温的世子,今年二十余岁,面容与桓温有六分相似。他穿着一件玄色战袍,腰悬环首刀,刀鞘是簇新的,桓温将目光从零陵城头移开,落在儿子身上

“熙儿,零陵城中的守军只有三千,司马威的十万人在城外。你说说,这一仗该怎么打”

桓熙沉默了一会儿

“司马威的十万人是乌合之众,蛮族、流民、囚徒临时聚集,没有统一号令,没有骑兵,父亲可率主力于正面吸引他的注意,儿子率骑兵从侧翼切入,一鼓作气将他击溃”

桓温没有接话

他望着零陵城头那面在暮色中飘扬的东晋军旗,望了很久

“你率一万骑兵,驻扎城外,不必进城”

“父亲——”桓熙的眉头微微蹙起

“骑兵在城外,与城内守军互为犄角,司马威若攻城,骑兵可从侧翼袭扰这没错——

但儿子想的是,司马威的十万人在城外,若父亲率主力从正面出击,儿子从侧翼冲阵,两路合击,可一鼓作气将他击溃。为何要……”

“为何要与他僵持?”

桓温替他把话说完了,他转过头看着桓熙,目光很沉,像暮色中那条不紧不慢的湘水

“熙儿,司马威的这十万人,是乌合之众不假,蛮族、流民、囚徒,没有统一号令,没有骑兵,没有攻城器械,你说得对,以荆州军的精锐,冲一次阵便能让他的前锋溃散,冲两次阵便能让他全军覆没。但你想过没有,司马威覆灭之后,建康会做什么?

新君登基,为父是大司马,新君要为父入京辅政,为父不愿去。为父是先帝遗诏托孤之臣,却至今不肯踏入建康一步——你觉得司马德文会怎么想?你觉得那些在朝堂上争权夺利的门阀士族,会怎么想”

桓熙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摩挲着

“所以为父不急于击溃司马威,留下他,便留下了一个不容拒绝的理由——荆南有叛军,大司马需坐镇前线,不便入京

留下他,便留下了一张与各方势力周旋的棋子。彭城之战后益州归了庾文昭,荆州军的兵权被先帝交给了荆州刺史代领,为父手里的刀只剩江陵的私兵和从旧部手中收回的部分荆州军,我们需要时间,把刀重新磨利;

我们需要战争,把分散在各处的旧部重新集结到江陵;需要一个让各方势力无法忽视的持续威胁,才能在这盘死局中重新和他们谈条件

司马威,是为父的磨刀石”

桓熙沉默良久,叉手

“儿子明白了。一万骑兵,驻扎城外。没有父亲的军令,儿子绝不冲阵”

桓温将手按在桓熙的肩头,那只手握了几十年刀,掌心全是硬茧。他按在儿子肩上的分量,比那一万骑兵还要沉

司马威的大营扎在零陵城南约十里处的一片丘陵上

营寨扎得毫无章法——蛮族的竹棚与流民的草棚混杂在一起,囚徒们用从桂林抢来的锦帛搭成花花绿绿的帐篷,远远望去像一片被风吹乱了颜色的集市。营寨外围没有挖壕沟,没有设拒马,甚至连哨楼都是用砍倒的竹子临时绑成的

司马威不怕桓温来劫营,因为他压根不知道桓温已经到了

攻城是在抵达零陵后第三日发动的

司马威骑着那头从交州带来的大象,象背上的鞍座铺着虎皮,鞍侧悬着他的环首刀。他站在象背上,挥舞着环首刀,向零陵城墙一指

蛮族战士扛着竹梯冲向城墙,流民们推着用桂林城外砍伐的松木拼成的简易冲车跟在后面,囚徒们拿着锄头和柴刀蜂拥而上,没有统一号令,没有阵型层次,没有预备队

司马威的战术只有两个字——压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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