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安融的暑假(1 / 2)
一、少年的请求
安融提出要去青草沟的时候,张薇正在厨房里切菜。
“什么?”她手里的刀停在半空,转头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儿子。
“我想去青草沟。”安融又说了一遍,“住一段时间。”
张薇把刀放下,擦了擦手。“你去那儿干什么?”
“我想去看看。”安融说,“爸答应过我的,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张薇看了煜坤一眼。
煜坤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抬头。但他的手停在了那一页,半天没有翻过去。
“那个地方很偏僻。”张薇说,“没有商场,没有电影院,连外卖都叫不到。”
“我知道。”
“你去了得住农民家里,条件很差。”
“我知道。”
“你一个人去,妈妈不放心。”
“妈。”安融看着她,“我不是小孩子了。”
张薇看着眼前的儿子,内心着实有些不安。
十二岁的安融,已经快和她一样高了。脸上的婴儿肥消退了,下颌线变得分明。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直视着你,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躲闪。
“我陪他去。”
煜坤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张薇转头看向他。
煜坤放下书,来到厨房门口。
“我正好也要去青草沟看看。”他看着安融,“王德福打电话说,村里的民宿项目有些进展,让我去看看。正好,带儿子一起去。”
安融的眼睛亮了。“爸,你也要去?”
“嗯,本来打算下周去的,你既然想去,就这周。”
张薇看着他们父子俩,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安融脸上的期待,把话咽了回去。
“那行。”她转身继续切菜,“你们去吧,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妈,你同意啦?”安融高兴得手舞足蹈。
“你爸陪着,我放心。”张薇头也没抬,“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听你爸的话,别乱跑,每天给妈妈打电话。”
“保证完成任务。”
安融跑回房间收拾行李了。
煜坤走进厨房,站在张薇旁边。
“你放心?”他低声问。
“不放心。”张薇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但你陪着,好过他自己去。而且……”她顿了顿,“他需要去看看,看看你这两年都在忙什么。”
煜坤没说话,他知道张薇的意思。
安融长大了,需要知道父亲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不仅仅是成都的家,不仅仅是书柜上的书和那枚琥珀,还有那些他花了很多年,投入了很多精力,修修补补的地方。
那天晚上,张薇帮安融收拾行李。她往包里塞了很多东西:换洗的衣服、驱蚊水、创可贴、感冒药、肠胃药、一包饼干、两盒牛奶。
安融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想说“太多了”,但没说出口。
“到了给妈妈打电话。”张薇说。
“好。”
“每天都要打。”
“好。”
“吃不好就回来,别硬撑。”
“知道了,妈。”
张薇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她站起身走出房间,安融看见她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二、出发
第二天一早,煜坤开着越野车,带着安融出发了。
车子驶出成都,上了成巴高速。安融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云很低。
“爸,你去过青草沟多少次了?”安融问。
煜坤想了想。“记不清了,有十几次?二十几次?第一次去是2018年,王德福给我打电话,说村子快没了,让我去看看。”
“村子快没了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都走了,只剩空巢老人。房子塌的塌,垮的垮。地也没人种,荒了一大片。”煜坤停顿了一下,“王德福当了二十年村支书,眼睁睁看着村子一天天败下去,他不想让村子在他手上没了。”
“后来呢?”安融认真听着。
“后来我去了,看过之后,觉得能帮一把。就开始帮他们做规划,找资金,搞项目。”煜坤笑了笑,“一做就是好几年。”
“做成了吗?”
“做了一点,但还不够。”煜坤看着前方的路,“农村的事,不是一天能做完的。”
安融点头,没再问了。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省道。
路变窄了,两边的山越来越近。
又开了一个小时,拐进一条山路。
路很烂,坑坑洼洼的,车子颠簸得厉害。安融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子晃来晃去。
“上次来这条路还好一些,这是下大雨造成的,应该好好修一下才行。”煜坤紧握着方向盘,“但修路要钱,村里没钱,县里给的钱比较紧张,只能先这样凑合着。”
安融仔细听着,没说话。
他的眼睛望向窗外,忙不迭地看着连绵的山,山上的树,树下的草,草边的石头。
一切都和城市不一样。
没有高楼,没有商场,没有车水马龙。
只有山,只有树,只有安静。
“爸,”他忽然说,“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走这条路?”
“是啊。那时候比现在还烂。我开着车,颠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路不好走,怕车坏了,怕找不到路。”
煜坤笑了。“怕呀,但到了之后,看见王德福在村口等着,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有人需要你。那种感觉,比害怕强烈。”
安融看着父亲,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侧脸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回忆什么。
车子又开了一个小时,终于到了青草沟。
村口站着一个人,远远地就冲他们挥手。
安融认出来了,那是王德福。比照片上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皮肤黑得发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
“赵老师!”王德福迎上来,握住煜坤的手,“可把您盼来了!”
“王书记,好久不见。”煜坤拍拍他的肩,“这是安融,我儿子。”
王德福低下头,看着安融。“赵老师的儿子?长大了,长高了。上次见你还是个小不点呢。”
安融愣了一下。“王叔叔,您见过我?”
“见过。那时候你还小,你才这么高。”王德福比划了一下,“你还记得不?”
安融摇摇头,他完全不记得了。
“不记得正常。那时候你才太小。”王德福笑着,“走吧,先安顿下来。住的地方收拾好了。”
三、青草沟的第一天
王德福把他们安排在村委会旁边的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的被褥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个暖壶和一个搪瓷杯。
“条件简陋,你们将就住。”王德福说。
“挺好。”煜坤把包放下,“比我之前住的那个房间好多了。”
王德福笑了。“那是。这几年慢慢添置了一些。虽然还是穷,但比以前好一些。”
安融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村子。
村子不大,建在山沟里,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小河沟,水很浅,露出光秃秃的石头。沿着河沟,稀稀拉拉散落着几十户人家,大部分是土坯房,有一些是修缮过的,也有一些墙体裂了缝。
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农村是电视里演的那种。有整齐的房子,宽阔的马路,绿油油的田野。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旧,只有破,只有安静。
“看什么呢?”煜坤走到他旁边。
“在看这个村子。”安融说,“比我想的……要旧很多。”
“是很旧。”煜坤说,“但旧有旧的味道。你看那些房子,土坯墙,黑瓦顶,都是几十年前盖的。虽然破了点,但还能住人。”
“为什么不拆了盖新的?”
“没钱。而且,拆了就不是青草沟了。”煜坤指着远处的一栋老房子,“你看那栋,墙歪了,用木头撑着。那根木头是王大爷从他家后山上砍的,自己扛下来的。他要的不是新房子,是他的家。”
安融看着那栋歪歪斜斜的房子,看着那根撑着的木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走吧,”煜坤拍拍他的肩,“带你去村里转转。”
他们沿着村路往里走。
路是土的,坑坑洼洼的,昨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有积水。
路两边是菜地,种着辣椒、茄子、豆角。
一个老太太蹲在地里拔草,看见煜坤,站起来笑了。
“赵老师来了?”
“来了。张婶,身体好啊?”
“好着呢。”老太太看着安融,“这是你儿子?”
“对,叫安融。”
“长这么大了。”
“奶奶好。”安融还是很有礼貌地应和着。
张婶笑了:“这孩子真乖。”
安融也笑了。
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栋老房子前,煜坤停下来。房子很旧,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土坯。但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几丛花,开得正艳。
“这是王大爷家。”煜坤说,“八十多岁了,还每天下地干活。”
正说着,门开了。一个老人走出来,佝偻着背,但眼睛很亮。
看见煜坤就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赵老师!你可来了!”他走过来,握住煜坤的手,“我天天盼着你来呀。”
王大爷看着安融,“这是你儿子?”
“对,安融。”
“好孩子。像你。”王大爷拉着安融的手,“走,进屋坐。我给你尝尝野蜂蜜水,好喝,还有营养。”
安融跟着王大爷进屋。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但收拾得很干净。
王大爷端来两杯蜂蜜水。颜色比以往的蜂蜜水要深很多,闻着有一股清香。
安融喝了一口,甜绵爽口,回味浓厚。
“好喝。”他开心地说。
王大爷笑了。“好喝就多喝点。走的时候给你带点回去。”
他们在王大爷家坐了一个多小时。王大爷讲他年轻时的故事,讲这栋老房子的历史,讲他和老伴一起走过的日子。
煜坤听着,偶尔插一句话。
安融也听着,一句一句地认真听着。
从王大爷家出来,天色已黑,夕阳把山染成金色,远处的村子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暮色里。
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飘在屋顶上。
“爸,”安融忽然说,“王爷爷一个人住,不孤单吗?”
“孤单。”煜坤说,“但他习惯了。而且,村里人都认识,互相照应着。今天你给他送碗菜,明天他给你送几个鸡蛋。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安融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们在王德福家吃饭。
王德福的老伴做了几个菜:腊肉炒尖椒、牛肉烧萝卜、凉拌折耳根、一盆酸菜鱼。菜是用很大的土碗装着,堆得满满的。
“安融,多吃点。”王德福给他夹菜,“城里吃不到这些。”
“谢谢王叔叔。”安融还是第一次体验这种纯粹的农家饭,他吃了满满两碗饭,肚子撑得溜圆。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王德福点了一盘蚊香,放在院子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聊天。
安融靠在椅子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这里的星星不仅比成都多,而且看着更清晰。
“安融,”王德福问他,“你觉得青草沟怎么样?”
安融想了想:“很旧,也很舒服。”
“怎么个舒服?”
“就是……”他又仔细想了想,“就是觉得这里的人很好,很实在。房子虽然很旧,但住着很踏实。总之,就是很舒服。”
王德福笑了:“你爸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么说。”
安融看了爸爸一眼。
煜坤也笑了。
“安融,”王德福说,“你知道你爸为我们村做了多少事吗?”
安融摇头。
王德福掰着手指头数:“帮我们修了水坝,通了自来水。帮我们铺了路,虽然是碎石的,但晴天能走车了。帮我们搞了民宿项目,虽然还没建成,但有希望了。帮我们联系了县里,争取了政策……”
他停顿了一下。
“你爸每次来,都是自己开车,自己带着面包和水,自己贴钱。我们村穷,给不了他什么。他能来,是看得起我们。”
安融听着,心里有些酸楚。他想起父亲那些年,经常出差,经常加班,经常半夜才回来。他以为父亲是在忙工作,忙着挣钱。现在他才知道,父亲在忙这些。
“王叔叔,”他说,“我以后也要像我爸一样。”
王德福愣了一下。“像你爸一样?做什么?”
“帮人建房子。建那种……让人住着舒服的房子。”
王德福看着他,笑了:“好孩子,你爸有福气。”
那天晚上,安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出手机,给张薇发了一条消息:“妈,这里很好。”
几秒钟后,张薇回了一条:“好,早点睡,听爸爸的话。”
安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妈,爸以前做的事,我现在懂了。”
张薇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几分钟,她发来一条消息:“懂了就好,你爸不容易。”
安融握着手机,他回了一个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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