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安融的暑假(2 / 2)
然后他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虫鸣声此起彼伏,像一首催眠曲。他慢慢地睡着了。
四、工地上的父子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亮,煜坤就来敲门了。
“安融,起来了!”
安融从床上跳起来,揉了揉眼睛。
昨晚没睡好,床太硬,蚊子太多,外面的虫叫声太响。
他迷迷糊糊地穿好衣服,推开门,煜坤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走,吃早饭。吃完去工地看看。”
“工地?”
“村里在搞民宿项目,正在盖房子。我们去看看。”
早饭在王德福家里吃,稀饭、馒头、咸菜。稀饭很稀,馒头很硬,咸菜很咸。
安融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一碗稀饭,觉得肚子里还是空的,但他没好意思再要。
吃完饭,煜坤带他去了工地。
工地在村子东头,是一栋正在翻修的老房子。
几个村民已经在干活了,有的在和水泥,有的在搬砖,有的在砌墙。看见煜坤,他们都停下来,笑着打招呼。
“赵老师来了!”
“赵老师,好久不见!”
“赵老师,这是你儿子?”
煜坤一一回应。“对,我儿子安融,带他来体验生活。”
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安融一眼:“细皮嫩肉的,能干活吗?”
安融看了煜坤一眼,煜坤没有替他回答。
“能啊。”安融大声回答。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行,那你带上手套搬砖。那边有一堆砖,搬到这边来。”
安融看了看那堆砖,又看了看工地。大概有三十米的距离。他带上手套走过去,弯腰搬起四块砖抱在怀里。
砖很重,比他想的重得多。
“一次搬两块。”那个男人喊道,“慢慢来。”
安融的脸红了。他放下两块砖,只搬两块,果然轻松了很多。但来回走了几趟,手臂就开始酸了。又走了几趟,腰也开始疼了。
太阳升起来,晒得他头晕眼花,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砖上,瞬间就蒸发了。
他咬牙坚持着。一趟,两趟,三趟……他不知道搬了多少趟,只知道那堆砖在慢慢变小,工地的砖在慢慢变多。
煜坤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
他在和几个村民讨论施工的事,但眼睛一直瞟着安融。
中午收工的时候,安融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手掌磨出了水泡,有两个已经破了,火辣辣地疼。
他坐在树荫下,看着自己那双手,忽然有点想哭。
煜坤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还行吗?”
“还行。”安融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半。
“下午还有活。受不了就说。”
“我不说。”
煜坤看着他倔强的样子,又心疼又想笑,“嗯,好样的。”
安融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掌上全是红印子,水泡破了的地方渗着血丝。
他想起父亲的手。父亲的手也有茧子,也有伤疤。他以前没注意过,现在他知道了,那些茧子和伤疤,是这么来的。
下午的活更重。不是搬砖,是运水泥。
一袋水泥五十斤,从村口运到工地,三百米的距离。
安融拉开架势,准备扛起一袋的时候,发现水泥纹丝未动。他咬紧牙,一步一步地拖着走,没走两步腿开始抖,累得气喘吁吁。
这时,煜坤推着一辆两轮车走过来,把那袋水泥扛起放到车上,然后又放上两袋水泥。
他笑着看着安融:“儿子,水泥这样运过去要轻松得多。”
安融笑着擦了擦脸上的汗。
看着爸爸推着车,迈着稳健的步伐,不紧不慢的。
安融起先跟在后面,然后跑过去帮助爸爸一起推车。
收工的时候,煜坤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小子,是个干活的料。”
安融咧了咧嘴,他没有叫一声苦。
五、山坡上的对话
安融在青草沟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每天跟着父亲去工地,搬砖、运水泥、和砂浆。
他的手磨出了一层茧子,他的脸晒得黝黑,手臂上全是蚊子咬的包,但他没有抱怨过一句。
第五天傍晚,煜坤带他去了村后的山坡,那里有一片野生的银杏树。
“爸,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来过这里吗?”安融问。
“来过。”煜坤站在一棵大树下,“王德福带我来的。他问我,觉得这村子还有救吗。”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煜坤看着远处的山,“只要还有人,就有救。”
安融在他旁边站着,也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青色的,一层一层的,延伸到天边。太阳正在落山,把山尖染成金色。
“爸,”安融忽然说,“我以后想学建筑。”
煜坤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学建筑?”
“我想建房子,建那种让人住着舒服的房子。”
“为什么?”
安融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这五天,我看见了很多。那些房子很旧,但住在里面的人不想搬走。他们说,那是他们的家。我想帮他们,把家修好。不用拆,就修修补补,让它更结实,更暖和。”
他看着父亲。
“就像你做的那些事。”
煜坤看着儿子,夕阳照在他脸上,少年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他见过。在他自己的眼睛里,在张薇的眼睛里,在父亲的眼睛里。
那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不会熄灭的光。
“学建筑很苦。”煜坤说,“要画图,要算结构,要跑工地。风吹日晒的。”
“我不怕。”
“要学很多年。本科有四年的也有五年的,研究生还要两三年。”
“我不怕。”
“挣钱不多。”
“我不怕。”
煜坤笑了。“你什么都不怕?”
安融想了想。“怕一件事。”
“什么?”
“怕你老了,没人陪你。”
煜坤的笑凝在脸上。
他伸出手,揉了揉安融的头发,安融没有躲。
“傻孩子,你建你的房子,我看着。你建好了,我替你高兴。你建不好,我帮你修。等你建成了,我就在房子里晒太阳,像王大爷那样。”
安融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土地,土地是褐色的,踩上去软软的。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握在手心里。
“爸,这块地,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你想象的样子。”煜坤说,“只要你一直想,一直做。”
安融站起来,把那把土放进口袋里。
“走吧,明天该回家了,你妈想你了。”
“嗯。”
两个人沿着山坡往下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父亲的,哪个是儿子的。
走到村口,王德福在等着他们。
“赵老师,明天就走?”
“嗯,明天回去。”
王德福点点头,看着安融。“安融下次再来,王叔叔给你做好吃的。”
“好。”安融笑着说,“我一定来。”
王德福笑了,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安融。
是一块石头,灰褐色的,巴掌大小。
“这是咱们这山上的石头。送给你,做个纪念。”
安融接过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沉甸甸的,凉凉的。
“谢谢王叔叔。”
那天晚上,安融躺在床上,把那块石头放在枕头边。他拿出手机,给张薇发了一条消息:“妈,明天回来。”
张薇秒回:“好,妈给你做好吃的。”
安融看着那行字,笑了。他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虫鸣声此起彼伏。但他已经不觉得吵了。
六、回家
第二天一早,煜坤和安融告别了王德福,开车回成都。
车子驶出青草沟,拐进山路。安融从后视镜里看着村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山后面。
“爸,”他忽然说,“我以后每年都想来。”
“来干什么?”
“来看这里的人,看这里的房子。看变了没有。”
煜坤笑了。“会变的。等你下次来,可能就变样了。”
“变成什么样?”
“变成你想象的那样,只要你一直想着。”
安融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他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了青草沟。村子变了样——路是水泥的,房子是新的,山坡上开满了花。王大爷坐在门口晒太阳,张婶在地里拔草,小李哥在工地上干活。
而他站在村口,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那是他画的。一座新的青草沟。
回到成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张薇在小区门口等着,看见车子开过来,快步迎上去。
安融跳下车,跑过去:“妈!”
张薇抱住他,上上下下地打量:“黑了,也结实了。”
“晒的。”安融笑了。
“手怎么了?”张薇拉起他的手,看见手掌上的茧子和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眼泪掉下来了。
“没事,妈。过两天就好了。”
张薇擦了擦眼泪,笑了。“走,回家。妈给你做了红烧肉。”
安融跟着她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煜坤正在从车上拿行李,看见他回头,笑了。
“走啊,愣着干嘛。”
安融笑了,转身跑回家。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张薇做了很多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番茄蛋汤。安融吃得很多,吃了三碗饭,把张薇高兴得不行。
吃完饭,安融回房间了。煜坤坐在沙发上,张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安融变了。”她说。
“嗯。”
“懂事了,也沉默了。”
“那是长大了。”煜坤说,“长大就是这样,话越来越少,心里装的东西越来越多。”
张薇靠在他肩上。“你说,他以后会像你一样吗?”
“像我什么?”
“像你一样,到处跑,到处帮人。”
煜坤想了想。“也许吧,那是他自己的路,让他自己走。”
窗外,府南河的水还在流。九眼桥的灯带亮着,在夜色里格外好看。安融房间的灯也亮着,透过门缝,能看见他在桌前坐着,手里拿着那块从青草沟带回来的石头。
煜坤站起来,走到安融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安融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块石头。煜坤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在想青草沟。”安融说,“在想那里的人,还有那些房子。”
他把石头放在桌上。
“爸,我以后要把那里变得更好。”
煜坤看着儿子,笑了。“好。爸爸等你。”
安融低下头,看着那块石头。石头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灰褐色的,像一小块凝固的土地。
“爸,”他忽然说,“这块石头,能放在琥珀旁边吗?”
煜坤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它是从青草沟来的,那里也是我们的家。”
煜坤看着儿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拿着那个桐木匣回来,把琥珀放在安融面前。
琥珀和石头并排摆在桌上。一个金黄色的,温润透亮的,里面封着一只几千万年前的小虫。一个灰褐色的,粗糙的,来自几百公里外的一个小山村。
一个来自过去,一个来自现在。
但它们放在一起,很配。
“放这儿吧。”煜坤说,“和琥珀一起。”
安融笑了。他把石头轻轻放在琥珀旁边,然后关上匣子。
“爸,晚安。”
“晚安。”
煜坤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府南河的水还在流。不急不慢。
他们的日子,也还在继续。
而他的儿子,正在开始自己的故事。
一个从青草沟开始的,关于土地、关于房子、关于家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