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少年与游戏
“爸，早。”安融坐下来，拿起一片面包。
“早。”煜坤把牛奶推过去，“吃完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安融看了父亲一眼，没有多问。
吃完早饭，煜坤带着安融出门。
他们没有开车，走路。沿着府南河，往东走。
安融跟在后面，不知道父亲要去哪。
走了二十多分钟，他们到了一栋老居民楼前。楼很旧，外墙的瓷砖脱落了不少，楼梯间的窗户蒙着厚厚的灰。煜坤带着安融上楼，三楼，左边那户。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看见煜坤，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叔？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煜坤说，“这是我儿子，安融。”
“安融，这是小李哥哥。以前跟我做过项目。”
小李把门打开，请他们进去。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好几台电脑，屏幕上是一些煜坤看不太懂的界面。
“赵叔，您坐，我给您倒水。”
“别忙了。”煜坤在沙发上坐下，“我就是带儿子来看看你。”
安融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些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些建筑的图纸，三维的，可以旋转，可以放大。
他很熟悉那种界面，那是建筑设计软件。
“小李哥哥是做建筑的？”他问。
“对。”小李笑了，“不过现在行情不好，接不到什么大项目。平时接点小活，帮人画图纸，做效果图。勉强够吃饭。”
“那这些电脑……”
“这些是做渲染用的。配置要求高，不然跑不动。”小李指着其中一台，“这台是我自己组装的，花了两万多。”
安融的眼睛亮了。“两万多？”
“嗯，显卡就占了一大半。”小李拍了拍机箱，“干这行，设备不能省。”
煜坤坐在沙发上，看着安融。安融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向往。
“小李，”煜坤开口，“你给安融讲讲，你是怎么做这行的。”
小李坐下来，他讲自己怎么从一个小县城考到成都的大学，怎么学的建筑设计，怎么毕业，怎么找工作。讲房地产好的时候，项目一个接一个，加班加到凌晨三四点。
讲现在行业不行了，公司裁员，他出来单干，接的活越来越少，越来越难。
“但我不后悔。”小李说，“做这行，累是累，但看着自己画的图纸变成真的房子，很有满足感和成就感，感觉付出的一切，都值了。”
安融听着，眼睛一直亮着。
“小李哥哥，你玩游戏吗？”他忽然问。
小李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以前玩，现在不玩了。”
“怎么呢？”
“现在没时间。”小李指了指屏幕上的图纸，“这些东西比游戏有意思。游戏里的房子是假的，画得再好看也是假的。但这些，画出来就能盖出来，盖出来就能住人，住进去的人会笑、会哭、会过日子，这种感觉，游戏给不了。”
安融陷入沉默。
从小李那出来，父子俩沿着府南河慢慢往回走。
太阳已经升高了，河面上泛着金光。
安融走在前面，煜坤跟在后面。
“爸，”安融忽然停下来，“你是不是知道我在玩游戏？”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安融低下头。“那你为什么不骂我？”
煜坤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着，看着河水。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在玩。”
安融抬起头。
“你在建东西，建一座城。有栗山街、有青草沟、有陈爷爷、有我和你妈，那不是游戏，那是你的世界。”
安融的眼眶红了。
“爸，我……”
“不用解释。”煜坤拍拍他的肩，“爸爸年轻的时候，也建过这样的城，只是那时候没有电脑，没有游戏，我建在心里。”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你爷爷走的时候，我建了一座城，把他放在里面。我和你妈来成都的时候，我建了一座城，把她放在里面。你出生的时候，我又建了一座城，把你放在里面。”
他转过头，看着安融。
“你建的那座城，叫琥珀城，对吧？”
安融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过。有一次你忘了关电脑，我看见了。”
安融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
“爸，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只是……”
“我知道。”煜坤揽住他的肩膀，“你只是怕我不同意。”
安融点头。
“安融，爸爸不会拦着你建那座城，但爸爸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游戏里的城，再大也是假的。你想建真的吗？”
安融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栗山街，真的青草沟，真的房子，能住人的那种。”煜坤指着远处，“那些地方，需要有人去建。你愿意吗？”
安融沉默了很久。河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看着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看着那些正在建设中的塔吊。
“我愿意。”他坚定地说。
“那你得先考上好的高中，再考上好的大学，学建筑，学规划。这条路很长、很苦，你能坚持吗？”
安融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信任，还有一种他似懂非懂的东西——那是传承。
“我能。”他说。
煜坤笑了。
他伸出手，安融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一种仪式。
四、隔着一扇门的对话
回到家，安融把新手机和ipad放在了茶几上。
“妈，这些还给你。”
张薇从厨房出来，看见那两样东西，愣了一下。“怎么了？不喜欢？”
“喜欢。”安融说，“但我现在用不上，等我考上好的高中，你再给我。”
张薇看了看安融，又看了看煜坤，煜坤冲她微微点头。
“那行。”张薇把东西收起来，“妈给你存着。”
安融回房间了，张薇走到煜坤面前，压低声音：“你跟他谈过了？”
“嗯。”
“谈什么了？”
“谈他以后想做什么。”
张薇等着他说下去。
“他想学建筑。”煜坤说，“建真的房子。”
张薇沉默了一会儿。“那是你走的路。”
“是他自己的路。”煜坤纠正她，“我只是告诉他，那条路怎么走。”
张薇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煜坤，谢谢你，谢谢你处理这些事。我不太会跟孩子沟通。”
煜坤把她揽进怀里。“你负责挣钱养家，我负责带孩子。分工明确。”
张薇“扑哧”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安融把游戏卸载了。不是删掉存档，是把整个程序都卸载了。他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然后关机。
他走到书柜前，打开那个桐木匣。琥珀还在。他拿起来，托在手心里，对着客厅的灯光看。
光透过琥珀，金灿灿的。里面的小昆虫触角微扬，像在看着他。
“爷爷，”他轻声说，“我不玩游戏了，我要建真的房子，等我建好了，把它放在你的琥珀旁边。”
琥珀不说话。但他觉得，爷爷听见了。
五、父子之间的“琥珀”
周末，煜坤带安融去了栗山街。
陈大爷还坐在那棵桂花树下，和几年前一样，只是看着又老了一些。
看见安融，他笑了，从兜里掏出糖来。
“安融来了？来，吃糖。”
安融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很甜，和小时候一样甜。
“陈爷爷，您还记得我呀？”
“当然记得。”陈大爷笑呵呵的，“你就是那个小时候抱我腿的娃嘛。现在长大了，长高了，差点没认出来。”
安融在陈大爷旁边坐下，看着他。老人家的脸上全是皱纹，手也抖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陈爷爷，您每天在树下晒太阳啊？”
“只要太阳出来，我就晒。”陈大爷指着那棵桂花树，“这树，我小时候就在这。现在老了，树还在。”
安融抬头看着那棵树。
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长着青苔。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院子。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游戏里的那棵树。他照着这棵树，建了无数个方块，堆砌了无数个日夜。但真的站在树下，他才发现，游戏里的树再像，也比不上真的。
真的树有风、有阳光、有影子、有花香；真的树会落叶，会长新芽，会在春天开出小小的花；真的树站在这里，站了几十年，还会继续站下去。
“安融。”煜坤站在他旁边，“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安融抬起头，看着树冠，“游戏里建的东西，再像也是假的。真的东西，在这里。”
他拍了拍树干。树皮粗糙、硌手，但那种感觉，很真实。
“爸，”他忽然说，“我不玩游戏了。”
煜坤冲他微笑着。
“我要建真的。真的栗山街、真的青草沟、真的房子，能住人的那种。”
煜坤看着儿子。十二岁的少年，站在一棵老桂花树下，说着这样的话。
“好，爸爸等着你。”
那天晚上，煜坤在安融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纸条。
是安融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爸，谢谢你带我去看小李哥哥和陈爷爷，谢谢你没有骂我，谢谢你懂我。我知道你怕我走错路，但我会好好走的，你看着就行。”
“还有，妈买的东西，等我考上好高中再给我。到时候我用它们学画画、学设计，不玩游戏了。”
“爸，我想建一座真的琥珀城，比游戏里的那座大一百倍，你帮我。”
煜坤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那个桐木匣里，和琥珀放在一起。
窗外，府南河的水还在流。九眼桥的灯还亮着。
成都的夜，一如既往地温柔。
他站在窗前，想起父亲的话。
那些苦啊累啊，还有那些好时光，都会被时间包住，变成琥珀。
今天，又是一层新包进去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