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成都二十年,琥珀夜话
“我们就在阳台上坐着,看府南河,看九眼桥。就像现在这样。”
张薇笑了。“那时候我们都快七十了。”
“七十怎么了?七十也能看河。”
张薇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那说好了,二十年后还在这儿看河。”
“说好了。”
四、儿子的提问
安融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走到阳台门口,看见父母靠在一起,犹豫了一下,想回去。
“怎么了?”煜坤转过头。
“老师让写作文,写家里的故事。”安融走过来,“我不知道怎么写。”
张薇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作文题目是“我家的故事”。
“你爸不是给你看了相册吗?”
“看了,但我不知道写什么。”安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写你们从深圳来成都?写爷爷的琥珀?写我?还是写什么?”
“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煜坤说。
安融低下头:“我不知道,我觉得家里的故事太多了,不知道选哪个。”
张薇和煜坤对视了一眼。
“安融,”煜坤看向他,“你知道爷爷留给我的那枚琥珀吗?”
“知道,你说过,那是太爷爷在井下捡到的。”
“对,那枚琥珀在地底下埋了几千万年。它见过很多事,经历过很多事,但它不会把所有的都记住,它只记住最重要的——那只虫子,那滴树脂,那几千万年的光。”
他看着安融。
“家里的故事也一样。不用全写,只写最重要的。”
安融想了想:“什么是最重要的呢?”
“你觉得什么最重要,就写什么。”
安融想了很久。他站起来回房间了。
张薇看着他的背影。“你说他能写好吗?”
“能,他是咱们的儿子。”
过了半个小时,安融又出来了。
他把那张纸递给煜坤。
“爸,你看看。”
煜坤接过来,张薇也凑过来看。
作文不长,只有一页,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
“我家的故事”
“我家有一枚琥珀,是爷爷留给爸爸的。琥珀里有一只小虫子,死了几千万年了,但看起来还像活着。爸爸说,那些好的坏的都会被时间包住,变成琥珀。
我爸爸是东北人,我妈妈是上海人,我出生在成都。爸爸说,这叫南北融合。我不太懂,但我觉得很酷。
爸爸、妈妈以前在深圳工作,后来他们一起来了成都。他们来的时候,只有两个行李箱。现在,我们有了一个幸福之家,包括我刚养的两只小狗,还有一枚琥珀。
爸爸说,那些重要的东西,都会被记住。就像琥珀里的虫子,死了几千万年,还在发光。
我觉得,我家就是一枚琥珀。
把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我,都包在里面,永远不会消失。”
煜坤看完,半天说不出话。
张薇在旁边,眼眶红了。
“写得好。”煜坤赞不绝口,“非常好。”
安融笑了:“真的好?”
“真的,比爸爸写得好。”
安融高兴地跑回房间。
张薇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这孩子,像你。”
“像吗?”
“像,写的字,能戳到人心里。”
煜坤没说话,他想起了父亲。
如果父亲还在,看到这篇作文,会说什么?大概会笑一笑,然后什么都不说吧。
就像他一样。
五、凌晨,琥珀在发光
那天晚上,煜坤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二十年的事。
张薇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安融在隔壁房间,也睡着了。
他轻轻起身,来到客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他走到书柜前,打开那个桐木匣,取出琥珀。
琥珀握在手心里,温温润润的。
月光下,它泛着淡淡的光,金黄色的,像一小块凝固的阳光。
里面的小昆虫触角微扬,六条细足蜷在胸前,翅膀的纹路清晰可见。
他把它托在手心里,对着月光看。
几千万年前,一滴树脂从树上滴落,裹住了这只正在飞行的小虫。它挣扎过,害怕过,但最后,它被包住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树脂慢慢变成了琥珀。那些苦,那些累,那些挣扎,都被包在里面了。
但那只虫子,还在飞。
永远的,在光里飞。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那是2005年1月,抚顺的冬天冷得刺骨。父亲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还是亮的。
“儿子,”父亲握着他的手,“那些苦啊累啊,还有那些好时光,都会被时间包住,变成琥珀。”
那时候他不懂,他以为父亲是在安慰他。
后来他慢慢懂了。这二十年,从深圳到成都,从两个人到三个人,从一无所有到有了一个家。那些苦,那些累,那些好时光,都被包住了。变成这枚琥珀,又厚了一层。
“爸,”他轻声说,“二十年了,我们在成都挺好的。安融长大了,会写作文了。张薇也好,工作忙,但身体挺好的。我也好,虽然工作不顺,但还能撑。”
琥珀不说话。但他觉得,父亲听见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府南河的水还在流,哗——哗——,不急不慢。九眼桥的灯带还亮着,金红金红的,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二十年了,这条河一直在流。见过多少人来了,多少人走了。见过多少房子拆了,多少房子建了。见过多少人的苦,多少人的累,多少人的好时光。
那些苦和累,都被它带走了。
那些好时光,都被它记住了。
就像琥珀。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琥珀。
月光下,它还在发光。那只小昆虫,还在飞。
他忽然想起安融作文里的那句话:“我家就是一枚琥珀。把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我,都包在里面,永远不会消失。”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他把琥珀贴在心口,感受着那一点温度。
然后他把它放回匣子里,轻轻合上。
窗外,府南河的水还在流。不急不慢,一直向东。
他们的日子,也还在继续。
第二天早上,安融醒得很早。他跑到客厅,看见煜坤坐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爸,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嗯。”煜坤转过头,“你起来的也蛮早。”
“嗯。”安融在他旁边坐下,“爸,你昨晚是不是又看琥珀了?”
煜坤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你起来了。”安融看着河面,“爸,你说爷爷在天上,能看见我们吗?”
“能。”
“那他看见我写的作文了吗?”
“看见了。”
“他高兴吗?”
煜坤想了想:“高兴,他特别高兴。”
安融笑了。
他起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爸,今天周末,我们出去走走吧。”
“去哪?”
“就去河边。你不是说,看了二十年还看不够吗?”
煜坤笑了。“好。”
安融跑进去叫张薇。
煜坤站起来走到书柜前,看了一眼那个桐木匣,琥珀在里面,安安静静的。
他转身,走向门口。
窗外,阳光正好。
府南河的水泛着金光,九眼桥的轮廓格外清晰。
河边有人在晨跑,有人在遛狗,有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一切都和二十年前不一样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推开门,走出去。
身后,那枚琥珀在匣子里,安安静静地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