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成都二十年,琥珀夜话(1 / 2)
一、四月四日,一个平常的傍晚
成都的春天来得不声不响。
府南河边的柳树绿了,九眼桥的灯还是老样子,天黑了就亮,天亮了就灭。
二十年来,成都,这座城市变了太大。
三环外早已填满了楼盘,地铁修了一条又一条,春熙路的人流从没断过。
但府南河没变,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地流着,像这座城市的脉搏,稳定的、持续的、令人安心的。
煜坤站在阳台上,看着河面。
暮色正在降临,河水从灰蓝变成墨蓝,桥上的灯带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他手里握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但没有去换。
“爸,吃饭了。”
安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煜坤转过身,看见儿子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
安融快十二岁了,个子蹿得很快,已经到他肩膀了。眉眼长开了些,不像小时候那样圆嘟嘟的,有了几分少年的棱角。
“你妈回来了?”
“回来了,在厨房。”安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爸,这本书我看完了,放回书柜了?”
煜坤走过去,接过那本书。是一本老版的《城市意象》,他年轻时读过的,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
安融最近开始翻他的书柜,一本一本地看,有时候看到不懂的,会跑来问他。
“看得懂吗?”煜坤看着安融。
“有些懂,有些不懂。”安融想了想,“但觉得有意思。”
煜坤笑了,把书递给他。“放回去吧。看不懂的先放着,以后就懂了。”
安融把书放回书柜。他的手指划过那些书脊,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煜坤站在旁边,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在抚顺老家的书柜前,也是这样一本一本地翻父亲的旧书。
那时候他不懂,那些书里写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父亲的世界。
现在,安融在翻他的书,也是在翻他的世界。
张薇从厨房探出头来:“站着干嘛?吃饭了。”
饭菜已经摆好,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番茄蛋花汤。
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用心。
张薇这些年厨艺见长,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煮泡面的金融女精英了。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煜坤坐下来。
张薇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你忘了今天什么日子?”
煜坤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笑了:“对了,今天是4月4号。”
“二十年前的今天,我们到成都。”张薇端起碗,“飘着雨,在蜀都花园楼下吃了一碗肥肠粉,辣得满头大汗。”
安融抬起头:“你们到成都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煜坤感慨地说,“那时候我和你妈还年轻呢。”
“现在呢?”安融问。
“现在我和你妈还年轻呀!”煜坤笑了,“只是没以前年轻了。”
张薇也笑了:“我和爸爸还没老呢。”
安融看着父母,也跟着笑了。
二十年,七千三百多天。
从两个行李箱,到一家三口。
从一无所有,到有了一些东西,又失去了一些东西。
窗外的府南河还在流,和二十年前一样。
二、相册里的旧时光
吃完饭,张薇收拾碗筷,安融回房间写作业。
煜坤坐在沙发上,随手翻着手机。
屏幕上是白天的消息——公司群里又发了一则通知,说是下季度的项目预算要砍掉百分之三十。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老公,”张薇从书房探出头,“你过来看看。”
他走过去,看见张薇蹲在书柜前,面前摊着一个纸箱。
那是他们从深圳带来的,后来又添了很多东西,一直放在书柜最下层,很久没翻过了。
“找什么?”
“安融下周要交一个作业,写家里的故事。”张薇从纸箱里拿出一本相册,“我想翻翻老照片,给他看看。”
相册的封皮已经有些褪色,边角磨损。
煜坤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黑白照片。
一个年轻人穿着军装,站在雪地里,身后是一片低矮的房子。年轻人的表情很严肃,嘴角紧紧抿着,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这是爷爷?”安融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出来了,凑过来看。
“嗯。”煜坤指着照片,“你爷爷年轻时在部队上照的。那时候他二十出头。”
安融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爷爷好年轻。”
“谁年轻时不年轻呢。”张薇笑了,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的照片里是一对年轻夫妻,站在一栋楼前。男的挺直腰板,女的抱着一个小婴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是爸爸妈妈?”安融问。
“这是你爸和我。”张薇指着照片,“我怀里抱着的那个小婴儿就是你。”
安融看着照片里那个皱巴巴的小脸,有点不敢相信。“我小时候长这样?”
“你小时候就这样。”张薇笑了,“丑丑的,但可爱。”
安融撇撇嘴继续翻,翻到一页,他停住了。
那是一张三口之家的合影,背景是府南河。张薇抱着安融,煜坤站在旁边,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的右下角印着日期:2012年3月。
“这是我一百天的时候?”安融问。
“对。”张薇指着照片,“那天我们在河边拍的。”
煜坤笑着说:“你那时候可省心了,就知道吃了睡,睡醒了吃。”
安融翻到最后一页,是全家福。
周莉坐在中间,旁边是煜坤和张薇,安融站在前面,手里举着一个奥特曼。照片是几年前拍的,那时候安融还小,脸蛋圆嘟嘟的,笑得没心没肺。
“奶奶现在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想我们?”安融忽然问。
煜坤沉默了一会儿。“会呀,但奶奶说只要我们都好好的,她就高兴。”
安融把相册合上。
“爸,你以前在深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来成都?”
煜坤想了想。“没有,那时候觉得深圳就是终点。后来发现,人生哪有什么终点。”
“那你想过会在这里待二十年吗?”
“也没想过。”煜坤笑了,“但待着待着,就不想走了。”
“为什么呢?”
“因为这里有你妈,有你,有我们一家人的日子。”
安融低下头,没再问了。
三、阳台上,二十年的河
安融回房间后,张薇和煜坤坐在阳台上。夜风吹来,带着四月温润的气息。
“想什么呢?”张薇靠在他肩上。
“在想这二十年。”煜坤看着远方,“2003年4月4号,我们从深圳飞到成都,那天也像今天这样,不冷不热,但下着雨。”
“我记得。”张薇笑了,“你还说,成都的雨都是软的。”
“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不知道这个城市会不会接纳我们,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现在知道了?”
煜坤想了想:“知道了,这条路走对了。”
张薇没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些。
“老婆,”煜坤忽然问,“如果让你重新选一次,你还会来成都吗?”
“会。”张薇毫不犹豫,“因为不来成都,就没有咱们的家,没有安融,没有这二十年。而且……”她顿了顿,“你在这儿。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煜坤握紧她的手。
她的手比年轻时粗糙了一些,指节有些硬,是常年敲键盘留下的,但握在手里,还是那样暖。
“你还记得咱们刚来的时候吗?”他轻声问。
“记得,那天到蜀都花园,收拾好东西的时候天都黑了,我们去楼下那家肥肠粉店吃饭,你被辣得满头大汗,还硬说好吃。”
“确实好吃,只是太辣了。”
“后来你学会了吃辣,比我厉害。”
“那是练出来的。”煜坤笑着说,“在成都待二十年,不会吃辣也说不过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府南河的水声隐隐约约的,像一首很老的歌。
“二十年了,”张薇轻声说,“我们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从两个人到三个人。从租房到买房,从一无所有到有了一个家。”
“还从深圳到成都。”煜坤补充。
“后悔过吗?”张薇看着他。
“没有,一天都没有。”
张薇抬起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亮的、美的,和二十年前一样。
“我也是。”她说。
远处传来游船的汽笛声,悠悠的,长长的。船从桥下穿过,拖着白色的尾迹,在河面上划出一道银色的线。
“老公,”张薇忽然说,“你说,二十年后,咱们会在哪儿?”
煜坤想了想。“可能还在成都,可能安融已经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
“那时候的我们在干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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