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金融寒潮中,张薇的“琥珀杯”
一、经济下行,部门业绩垫底
十二月十九日的成都,雾霾很重。
张薇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府南河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九眼桥的轮廓也看不见了。整个城市像被装进一个巨大的塑料袋里,喘不过气来。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张总,郑行让您过去一趟。”是小周的声音,有点小心翼翼的。
“知道了。”
张薇放下电话,看着窗外又站了几秒,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往行长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平时总是人来人往的,今天却没什么人。经过信贷部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几个人低着头对着电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
郑斌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张薇敲了敲门框。
“进来。”
郑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表。他抬起头看了张薇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那份报表往她那边推了推。
张薇走过去,低头看。
报表的标题是:“2015年第四季度部门业绩排名”。
她的部门,排在最后一位。
倒数第一。
红色的数字像一把刀,刺进眼睛里。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郑行,”她说,“我……”
“别解释,数据摆在这儿。”郑斌打断她,语气低沉,“今年的经济环境你很清楚。全行都在过冬,但你们的跌幅实在太大了。”
张薇没说话。
她知道郑斌说的是事实。2015年经济下行,金融寒潮,多少企业倒闭,多少老板跑路。他们部门服务的对象,本来就是抗风险能力最弱的小微企业。这一波下来,倒了一大片,剩下的也是苟延残喘。
存款下降,贷款逾期率上升,新客户拓展几乎停滞。她想了各种办法,跑企业、做调研、调整风控模型、向总行申请政策倾斜,但都没用,市场就是这样,大潮退去,谁在裸泳,一眼就能看见。
“张薇,”郑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我知道你尽力了。你这些年做的那些创新项目,我都看在眼里,但今年不一样,上面压任务,下面压指标,我没办法。”
他转过身,看着她。
“一季度,如果再没有起色,部门可能要考虑调整。”
张薇心头一紧。
调整,这个词在银行系统里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意味着裁员,意味着合并,意味着她这个部门总经理,可能要换位置。
“郑行,”她尽力控制着自己说话的语气,“我明白。”
郑斌点点头。
“回去想想办法。”他看向张薇,“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来找我。”
张薇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年度创新奖”几个字。那是去年他们部门得的,因为她推出的那个小微企业供应链融资方案。那时候她站在领奖台上,意气风发,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一年过去了。
那道光,灭了。
二、全行会议,创新方案成靶子
年终总结会在圣诞节前一天召开。
全行中层以上干部都到了,大会议室里人头攒动。张薇坐在第三排,旁边是信贷部的李经理,对面是风控部的王总,都是熟人。但今天,没人跟她说话。
会议进行到一半,轮到各部门汇报。
前面几个部门都是报喜不报忧,存款增长、贷款可控、不良率下降、新客户拓展顺利。虽然大家都知道经济形势不好,但报表上的数字,看起来都还不错。
轮到张薇。
她站起来走到台前,打开ppt。
第一页:“小微企业部2015年工作总结与反思”。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张薇开口,尽量让声音平稳,“今年,我们部门确实遇到了很大的困难。经济下行,小微企业大面积倒闭,我们的存款、贷款、客户数,都出现了较大幅度的下滑。”
她抬起头,看向台下。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些数字。我想说的是,我们这一年做了什么。”
下一页ppt页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郫县豆瓣厂的小老板李大姐。早在2003年刚刚成立那时还叫“中小企业创新金融部”的时候,她就成为了第一批客户。
那时候,李大姐的厂子只有几个人,一年产值也只有二十万。现在,他的厂子有五十多名员工,一年产值两千万以上。”
下一页,是另一个人的照片。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洗衣店里忙碌。
“这是刘玉芬,开洗衣店的。2008年地震之后,她贷款三万块钱,租了门面,买了新的洗衣设备。不仅改善了生活,今年她还供儿子上了大学。”
一页一页翻下去,都是人的照片,都是故事。
台下很安静。
张薇翻到最后一页。
“我知道,这些故事不能写进报表里。我还知道,我今年业绩垫底,说什么都没用。但我想说的是,我们做的工作,不只是数字,还有温度。”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是风控部的王总。
然后是信贷部的李经理。
然后是一个、两个、更多的人。
坐在第一排的郑斌没有鼓掌,他只是看着张薇,脸上没什么表情。
散会后,张薇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有人叫住她。
是总行派来参会的刘副行长,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平时不苟言笑。
“张总,”她微笑着说,“你的汇报,我听完很感动。”
张薇礼貌回应:“谢谢刘行。”
“但是,”刘副行长停顿了一下,脸上挂着的微笑消失了,严肃地说,“感动归感动,业绩归业绩。你们部门的数字确实不好看。明年一季度,如果还没有起色,可能要考虑调整。”
她说完,转身走了。
张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窗外,雾霾还是很重。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城市,灰蒙蒙的未来。
三、深夜回家,看着书柜上的桐木匣
那天晚上,张薇加班到很晚。
不是有做不完的事,是不想回家。
回家就要面对煜坤的关心,面对安融的笑脸,面对那些温暖的东西。那些东西平时是她最珍惜的,而今天,她觉得不配。
一个业绩垫底的部门总经理,有什么资格被关心?
十一点多,她终于收拾东西离开单位,开车回家。
路上车很少,路灯昏黄黄的,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府南河在夜色里流着,和平时一样,不急不慢。
到家了。
打开门,屋里很安静。煜坤应该睡了,安融也睡了。她轻轻关上门,换鞋来到客厅。
没开灯。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九眼桥的灯带还亮着,在夜色里格外好看。但她什么都看不进去。
坐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书柜前。
打开那个桐木匣。
琥珀静静地躺在那。金黄色的,温润透亮的,里面的小昆虫触角微扬,像在看着她。
她把它取出来,握在手心里。
琥珀是有温度的,不像石头那么凉,也不像金属那么冰。是一种刚刚好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爸,”她喃喃自语,“我该怎么办?”
琥珀不说话。
但她想起煜坤说过的话。煜坤说过,他爸临终前告诉他:那些苦啊累啊,还有那些好时光,都会被时间包住,变成琥珀。
她现在就在一滴新的树脂里。
被裹着,动不了,喘不过气。
但她能选择。
是挣扎着沉下去,还是调整姿态,等时间把她包成一块透亮的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