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样板院落,一锤一钉见人心
煜坤站在旁边,听着,喉咙发紧。
“今天摔了,我想,可能是她生气了。”陈大爷抬起头,看他一眼,“气我没看好家,气这房子漏雨漏成这样,气我这些年没出息。”
“陈大爷······”
“行了。”陈大爷摆摆手,“你回去吧。明天该干啥干啥,我没事。”
煜坤没动。
“陈大爷,这神龛,我帮您修。”他说,“我认识一个老师傅,专修老物件,能修得看不出来。”
陈大爷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随你。”
四、居民围观,从看热闹到搭把手
第二天一早,煜坤带着老吴和那个神龛,去找他说的老师傅。
老师傅姓孙,七十多了,在文殊坊那边开了一间小铺子,专门修老物件。煜坤是在送仙桥淘旧书时认识的,一来二去成了忘年交。
孙师傅把神龛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摘下老花镜。
“能修。”他说,“但要费点功夫。这木头老了,得用老胶,不能用新胶。漆也得重新配,得配出原来的颜色。”
“多久?”
“一个星期。”
“行。”煜坤把神龛小心放在桌上,“您费心,价钱好说。”
孙师傅摆摆手:“不提钱。你那个老城改造我听说了,是好事。这点活,算我支持你。”
从孙师傅那里出来,老吴问:“咱们还停工吗?”
“不停。”煜坤说,“但今天不施工,先把准备工作做好。你去买几块木板,再买些红布。”
“红布?”
“对,红布。”煜坤看着远处,“陈大爷家那些老物件,都蒙上,防灰。”
那天下午,工人们没施工,但也没闲着。他们把陈大爷家里所有东西都小心地搬开、归类、用红布蒙好。连墙上挂的旧照片、柜子里放的老茶缸,一样没落下。
巷子里的人开始探头探脑——
“这是干啥?蒙红布?”
“说是怕灰,保护老物件。”
“这施工队还挺讲究······”
“那个小赵昨天跪了一下午你听说没?”
“跪了一下午?真的假的?”
“真的,老陈说的。说跪得膝盖都肿了。”
议论声渐渐变了调。从“这工程要黄”变成“这小赵还挺实在”,从“老陈脾气倔”变成“老陈这回遇上对的人了”。
第三天,孙师傅那边传来消息:神龛修好了,跟原来一模一样。
煜坤亲自去取,又买了一块红绸,把神龛包好,捧回陈大爷家。
陈大爷接过,打开,看了很久。
裂缝没了。漆色也对。连原来磕碰的边角都补好了,补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没说话,只是把神龛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三根香,点上,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
“施工吧。”他转身,对煜坤说,“该咋修咋修,我不管了。”
那天起,巷子里开始有人主动搭话——
“小赵,我家的墙也裂了,你回头看看呗?”
“小赵,你那个修完老陈家,还修别的不?”
“小赵,喝口水,这天热的······”
煜坤一一应着,该看的看,该记的记。有时候忙不过来,就有邻居主动帮忙搭手、递工具、烧开水。施工队的盒饭,也有人家端来自家腌的咸菜。
老吴私下说:“真没想到,这帮人现在比咱还积极。”
煜坤没说话,只是抬头看那棵桂花树。
阳光透过枝叶,在院子里洒了一地碎金。
五、桂花树下,陈大爷的往事
修缮进行到第十二天,屋顶换好了,墙面加固了,地面也重新铺了防潮层。只剩院子里收尾的活。
那天傍晚,煜坤坐在桂花树下的竹躺椅上,翻着施工记录。陈大爷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喝一杯。”他把茶递过来,“我泡的,自己喝了一辈子。”
煜坤接过,茶汤清亮,有淡淡的桂花香——不是今年的,是去年秋天攒的干桂花。
“谢谢陈大爷。”
陈大爷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看桂花树的影子一点点拉长。
“我老婆子,也喜欢坐这儿。”陈大爷忽然开口。
煜坤转头看他。
“她走的那年,也是秋天。”陈大爷看着桂花树,“桂花刚开,她说,今年花开得好,多摘点,留着过年泡茶喝。我说好。结果没等摘,她就走了。”
他顿了顿,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每年桂花开了,我都摘,都留着。泡茶喝的时候就想,她要是还在,也能喝着。”
煜坤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听着。
“这棵树,是我爸种的。我爸走那年,我跟她说,这树以后就是咱家的根。她说好。”陈大爷伸手,摸了摸树干,“后来她走了,树还在。我就在想,这人啊,还不如一棵树。树能活几百年,人活几十年,说没就没了。”
夜色渐浓,桂花树的轮廓模糊起来,只剩一团墨绿。空气里的香却更浓了,一丝一丝,若有若无。
“陈大爷。”煜坤开口,声音很轻,“这院子修好了,您以后可以多在这儿坐坐。桂花开了,也能多摘点。”
陈大爷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忽然问:
“小赵,你是哪儿人?”
“东北,辽宁抚顺。”
“东北······”陈大爷点点头,“那么远,咋跑成都来了?”
煜坤想了想,把那些年的事简单说了说——深圳的压力、成都的选择、父亲的去世、妻子的支持。他说得简略,但陈大爷听得很认真。
听完,陈大爷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走得早,怪可惜的。”他说,“但你妈还在,媳妇还在。你比我有福气。”
煜坤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那老婆子,没给我留孩子。”陈大爷的声音很轻,“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我说对不起啥,这辈子有你,就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不说了。天黑了,你该回家了。你媳妇等着呢。”
煜坤站起来,把茶杯递回去。陈大爷没接。
“杯子你留着。”他说,“明天不是还来吗?接着用。”
那一夜,煜坤走出巷子时,回头看了一眼。
陈大爷还站在桂花树下,瘦瘦的影子,和树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树。
半个月后,工程全部结束。
陈大爷的院子焕然一新,但又不是那种刺眼的“新”——屋顶换了旧瓦配的新瓦,颜色和原来一模一样;墙面加固后刷了和老墙一样的灰浆;地面铺了新的青石板,但留了原来的青苔缝;桂花树被保护得完好无损,树下那把竹躺椅还在老地方。
验收那天,来了很多人。陈大爷站在院子里,被问这问那。他回答得很简单:“好,都好。”
临走时,煜坤把那个神龛重新摆好。它已经彻底修好了,摆在原来的位置,和原来一模一样。
陈大爷站在旁边,看着。
“小赵。”他忽然说。
煜坤回头。
“这个,给你。”陈大爷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
煜坤打开,是一把老钥匙,铜的,磨得发亮。
“这是我爸当年盖这房子时用的。”陈大爷说,“就这一把,我留了六十年。现在给你。”
煜坤握着那把钥匙,半天说不出话。
“不是让你开我家门。”陈大爷摆摆手,“是让你记住,你在这条巷子里,有家人。”
煜坤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他握紧那把钥匙,对着陈大爷,深深鞠了一躬。
陈大爷没躲,只是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
“去吧。”他说,“有空来喝茶。”
走出巷子时,煜坤回头看了一眼。
陈大爷还站在那棵桂花树下,瘦瘦的影子,和树的影子融在一起。
那把钥匙,被他握在手心里,硌得生疼。
但他舍不得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