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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样板院落,一锤一钉见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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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陈大爷的院子,三十年没修过

陈大爷的院子在栗山街最深处,要穿过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窄巷才能到。

第一次跟着陈大爷走进那条巷子时,煜坤心里咯噔了一下。巷子两边的墙已经歪了,用几根木头顶着,木头被雨水泡得发黑,长满青苔。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像一张灰色的网,把天空切成碎片。

“小心脚下。”陈大爷在前面走,腿脚倒利索,“这路不平,绊着过好几个人了。”

煜坤低头看,青石板路确实坑坑洼洼,缝隙里长着杂草。有些地方塌陷下去,积着前几天下雨的污水。

巷子尽头,是一扇掉了漆的木门。陈大爷推开门,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期待。

“进来吧。”

院子不大,三十来平的样子。正对着是一棵桂花树,枝繁叶茂,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放着一张竹躺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正屋是三间老房,灰砖墙,黑瓦顶。煜坤一眼就看见东边的屋檐塌了一块,瓦片碎了几行,用塑料布盖着,塑料布上压着几块砖头。

“这是哪年漏的?”他指着屋顶问。

“前年。”陈大爷站在树下,没走过来,“不对,前年前年······应该是大前年。记不太清了。”

“没修?”

“修啥,修了也白修。”陈大爷从兜里掏出烟,点上,“这房子都六十年了,缝缝补补又三年,补到哪天是个头。”

煜坤走近墙边,伸手摸了摸墙面。青砖表面已经粉化,手一蹭就掉渣。墙根处有一道明显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下,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

“这是地基下沉。”他蹲下来看,“时间长了,雨水渗进去,冬天冻胀,就把墙撑裂了。”

陈大爷没接话,只是抽烟。

煜坤站起来,走进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朝北的窗户,玻璃上糊着报纸。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衣柜。墙角堆着纸箱和杂物,落了厚厚的灰。

最让他触目惊心的,是屋顶和墙壁上的水渍。天花板上有一大片发黄的印记,从东墙一直蔓延到屋子中央,像一张褪色的地图。墙角的墙皮已经起泡、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

“漏得最厉害的时候,”陈大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锅碗瓢盆全用上,叮叮当当响一宿。”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煜坤走出屋,站在桂花树下。抬头看,树冠浓密,叶子绿得发亮。树干很粗,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长着青苔。

“这树多少年了?”

陈大爷掐灭烟,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树干。那动作很轻,像摸一个孩子的头。

“六十八年。”他说,“我出生那年,我爸种的。”

煜坤看着他。老人站在树下,脸上的皱纹被枝叶间漏下的光影切得细碎,看不清表情。

“陈大爷,这院子我接了。”他说,“不漏雨,不返潮,桂花树一棵不动。您信我一次。”

陈大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屋里走。

“明天来,我把钥匙给你。”

二、施工队进场,第一天就惹祸

开工那天是周六,煜坤特意选的日子。他想的是周末居民都在家,可以顺便看看,有个了解。

施工队是合作过几次的老班底,领头的老吴是个四十多岁的四川汉子,话不多,活细。进场前,煜坤专门开了个短会,把要求交代了三遍:

“第一,陈家所有东西都不能乱动,尤其是那棵桂花树。第二,每天收工必须打扫干净,不能给居民添麻烦。第三,说话和气,不准和居民起冲突。”

老吴点头:“你放心,规矩我懂。”

上午八点,工人们进场。煜坤陪着陈大爷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告诉他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大概要多久。陈大爷听着,偶尔点点头,没说话。

九点,煜坤接到电话,设计院临时有事,他得回去一趟。临走前又叮嘱老吴一遍:“看着点,有事打电话。”

老吴拍胸脯:“放心,有我。”

结果下午两点,电话就来了。

“这边出事了。”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赶紧过来一趟。”

煜坤赶到时,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陈大爷站在桂花树下,脸黑得像锅底。老吴和几个工人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地上,躺着一个摔碎的神龛。

那神龛不大,巴掌宽,一尺来高,木头做的,漆面已经斑驳。此刻摔成了两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几张发黄的纸片,几枚铜钱,还有一个小布包。

“怎么回事?”煜坤问。

老吴凑过来,压低声音解释。原来工人们搬运材料时,不小心碰倒了墙角的一张桌子,桌上的神龛掉下来,就成这样了。

“这······我真不是故意的······”老吴一脸懊丧。

陈大爷没看他们,只是蹲在地上,把那些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每捡一样,都要看一会儿,然后用衣角擦干净,轻轻放在旁边的石阶上。

捡到最后,他捡起那个摔成两半的神龛,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

煜坤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陈大爷······”

陈大爷没抬头。他把神龛的两半对齐,裂缝像一道伤疤,横在中间。

“这是我妈的。”他说,声音很轻,“她走的那年,我亲手做的。”

煜坤喉咙干涩,说不出话。

陈大爷站起来,捧着那个摔碎的神龛,慢慢走回屋里。门轻轻关上,再没动静。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这下麻烦了,老陈这人脾气倔,得罪了他,这工程怕是要黄。”

“人家祖传的东西,换了谁也得急。”

“小赵也是,怎么不看着点······”

煜坤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老吴说:“你们都撤吧,今天先停工。工钱照算。”

老吴还想说什么,煜坤摆摆手:“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三、煜坤跪地,一炷香赔罪

那一下午,煜坤就坐在陈大爷家门口的石阶上。

门一直关着,里面偶尔传来细微的响动,再没有别的声音。他几次抬手想敲门,又放下。说什么呢?对不起?东西都摔了,对不起有什么用?

太阳从正中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长。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他一眼,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小声议论。他一动不动。

傍晚六点多,张薇打电话来,问他在哪、回不回家吃饭。

“出了点事,可能要晚点。”他简单说了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张薇说:“别急,好好跟老人沟通。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

“那你注意身体,有事打电话。”

挂了电话,天渐渐黑了。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隔得很远,照不到他坐的地方。夜风吹过,桂花树沙沙响,带来隐约的香。

快八点的时候,门开了。

陈大爷站在门口,看见他还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你还没走?”

“陈大爷。”煜坤站起来,腿有些麻,晃了一下才站稳,“我想跟您说几句话。”

陈大爷没接话,转身又进了屋。但门没关。

煜坤跟进去。

屋里没开大灯,只点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里,陈大爷坐在方桌旁,面前摆着那个摔碎的神龛。裂缝还在,但两半被仔细地对在一起,用一根红绳缠着,打了好几个结。

煜坤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出门。

巷子口有家小卖部,他买了一捆香、一沓纸钱、还有一包红纸。回来时,陈大爷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

煜坤把东西放在桌上,打开红纸,铺平。然后他拿起三根香,点燃,举过头顶,对着那个缠着红绳的神龛,深深鞠了一躬。

陈大爷抬起头,看着他。

煜坤没说话,只是继续鞠躬。一躬,两躬,三躬。

然后他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的那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他跪得笔直,手里的香青烟袅袅,在他面前缭绕。

“陈大爷。”他说,声音有些哑,“今天的事,是我没交代清楚,是我的人闯的祸。我给您赔罪。”

陈大爷看着他,看了很久。

“起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跪着像什么话。”

“您不原谅,我就不起来。”

陈大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昏黄的光里,老人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伸手,把那三根香从煜坤手里接过去,插进桌上一只旧茶杯里。香灰落进杯底,青烟继续升腾。

“起来吧。”他说,语气软了些,“东西坏了,又不是你摔的。你跪啥。”

煜坤站起来,膝盖发麻。他看着陈大爷,老人已经转过身,又坐回桌边。

“我妈走那年,”陈大爷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二十岁。家里穷,买不起好木头,就找了几块破板子,自己刨,自己锯,自己做。做了半个月,做成这个。”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个缠着红绳的神龛。

“那时候不懂,做得粗糙,漆也刷得不好。我妈不嫌弃,说儿子做的,比买的强。”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每年过年,我都给她上香,都在这个神龛前头。六十年了。初一、十五,从来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