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清云入川,七年之约
一、抚顺老家来的电话
2005年11月14日傍晚,煜坤正在栗山街的工地上和老吴商量最后几户人家的改造方案。手机响了,是母亲周莉打来的。
“儿子,刚才有个电话打到家里来,找你的。”周莉的声音有些兴奋,“说是你大学同学,姓沈,叫什么清云。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你以前在家的时候老提他,说那是你最好的朋友。”
煜坤握着手机,愣了几秒。
“妈,他怎么知道咱们家电话?”
“他说是大学时候你留给他的,一直存着。”周莉顿了顿,“这孩子说话文绉绉的,一听就是南方人。他说找了你很久,在网上看到你的项目,才鼓起勇气打的。我告诉他你在成都的手机号了,还聊了几句。”
“聊什么了?”
“问他这些年怎么样,他说还行,在苏州做古城保护。我说你现在在成都做设计,挺好的。他说他都知道,在网上看过你的项目。我说你结婚了,媳妇是上海人,在银行工作,你们俩感情好着呢。他听着听着,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阿姨,谢谢您,我回头打给煜坤。”
周莉的声音里有些感慨:“儿子,我看这孩子好像有心事。你们当年是不是有什么事?”
煜坤沉默了一会儿:“妈,没事。都是过去的事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巷子口那棵黄桷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七年了,清云还记得那个号码。
那个他大一报到时写在通讯录上的、抚顺市区的座机号——区号0413,后面七位数字,清云居然还存着。
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区号0512——苏州。
煜坤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着。能听见呼吸声,轻轻的,有些急促。
“清云?”煜坤先开口。
“······煜坤兄,”清云的声音有些涩,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七年了。”
二、那通没敢打的电话
电话两端都沉默着。
栗山街的傍晚,巷子里飘来各家各户炒菜的香味,远处有小孩在追逐打闹。苏州那边的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评弹的调子,软软的,糯糯的。
“刚才阿姨跟我说了。”清云先打破沉默,“说你结婚了,在成都做设计,挺好的。”
“你呢?”煜坤问。
“还行吧。”清云说得简单,但每个字都像掂量过,“毕业后回了苏州,在我爸的单位,做古城保护。结了婚,又离了。没孩子。”
又是一阵沉默。
“清云,”煜坤说,“那年你回苏州之后,我给你打过电话。”
“我知道。”
“你表妹接的,说你爸病重住院,你们都在医院。后来我再打,就没人接了。”
清云的声音更低了些:“我爸走后,我妈把家里的电话线拔了半年。她说不想接任何电话,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我那时候······也没勇气给你打。”
“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煜坤以为电话断了。
“煜坤,”清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因为我没脸打。”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来:“那年我说等我回来,结果我没回去。我说一起去深圳,结果我一个人回了苏州。我这七年,每次想给你打电话,号码拨了一半,又挂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解释?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煜坤听着,没有说话。
“今天在你妈电话里,听她说你结婚了,过得挺好的。”清云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忽然觉得,可以打了。因为我知道,你没有因为我不在就停下来,你一直在走,这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煜坤,后天我到成都出差。有个古城保护的研讨会,我是来交流的。咱们见一面吧。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好。”
“那就这样。到了我给你电话。”
挂断后,煜坤站在黄桷树下,很久没动。
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温暖的,像无数个等待的坐标。他想起1998年那个夏天,清云在火车站窗口挥手,嘴型说着“等我回来”。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放了七年,已经褪色成老照片的黄,但每一个细节都还在。
现在,他要来了。
三、双流机场,七年后的对视
11月16日上午十点,双流机场。
煜坤站在到达出口,盯着航班信息屏,清云的航班状态“已落地”。他提前一小时就到了,不是为别的,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干脆早点来等着。
人潮一波波涌出来。他看见了那个曾经熟悉的身影。
不是第一眼认出的——第一眼他扫过去,没认出来。第二眼才确定:那个穿深灰色夹克、拉着行李箱、走路时头微微偏向一侧的男人,是清云。
他变了。胖了些,不是臃肿,是那种三十岁男人开始沉淀的、结实的宽厚。脸上的棱角圆润了,下颌线柔和了许多。眼镜换了,不再是当年的细边金丝,换成了稳重的半框,镜片厚了一些。眉宇间那种文气的专注还在,但多了些复杂的东西——是疲惫?是沉重?煜坤读不出来。
清云也在找他。目光扫过来,扫过去,又扫回来。他看见煜坤了,停住脚步。
隔着人群,两人对视了三秒。
清云走过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急促的声响。他在煜坤面前停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清云。”煜坤先开口。
“煜坤兄,”清云的声音有些轻柔但很清晰,“你脸胖了。”
“你肚子大了。”
两人同时笑了。那笑容冲淡了七年未见带来的陌生感,但笑完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煜坤接过他的行李箱,“车在外面。先吃饭,慢慢聊。”
清云点点头,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说:“煜坤,对不起。”
煜坤没回头:“电话里说过了。”
“电话里说,和当面说,不一样。”
煜坤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清云站在人群中,身后是来来往往的旅客,他的眼睛有些红。
“这七年,”清云说,“每次想起你,都在想这一天。想见面的时候,第一句话说什么。想了七年,就想出这三个字。”
“走吧。”煜坤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走吧。有什么话,路上说。”
四、老街里的肥肠粉
从机场出来已经快十一点。煜坤没往远处跑,把车开回了东门。
“带你去我当年刚来成都时吃的第一家店。”他说,“就在我家附近。”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停在蜀都花园旁边。清云看着窗外:“你住这儿?”
“刚来的时候租住在这里。”煜坤锁好车,“后来买了房,搬走了,但这地方熟。”
巷子里的肥肠粉店还在老地方,门口支着大锅,红油翻滚,香气飘了半条街。正是午饭时间,店里坐满了人,他们挤在角落等了十几分钟才坐下。
两碗肥肠粉端上来,红汤上飘着翠绿的香菜,肥肠炖得软糯,粉条晶莹剔透。
清云尝了一口,被辣得直吸气,但筷子没停。
“怎么样?”煜坤问。
“好吃。”清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比苏州的奥灶面烈多了,但······过瘾。”
吃完粉,两人在巷子里慢慢走。清云看着两边的铺子——修鞋摊、水果店、杂货铺、茶馆,有人搬个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有人围在一桌打牌。
“这就是你说的那种生活?”他问。
“嗯。”煜坤点头,“刚来的时候不习惯,觉得太慢,现在离不开了。”
清云没说话,只是看着。
五、青羊宫,一碗盖碗茶装不下的七年
下午一点半,煜坤把车停在青羊宫门口。
“这儿有个老茶馆。”他说,“安静,适合说话。”
他们穿过道观的侧门,走进旁边的院子。几棵古柏遮出一片荫凉,竹桌竹椅散放着,稀稀落落坐着几个老人。老板娘认识煜坤,冲他点点头,端了两碗茶过来。
清云坐下,环顾四周。院墙是灰的,长着青苔。古柏的枝干虬曲,树皮皴裂。远处传来道观里的诵经声,若有若无。
“这地方真好。”他说。
“嗯。”煜坤端起茶碗,“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清云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碗里的茶汤,看着茶叶在水中舒展,看着热气袅袅升起。
“煜坤,”他终于开口,“那天你妈在电话里跟我说,你爸去年春节前走了。”
煜坤点点头。
“我当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清云的声音很轻,“你爸走的时候,你守在身边。我爸走的时候,我也守在身边。咱们这点,倒是没变。”
他顿了顿:“你爸最后说了什么?”
煜坤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煜坤慢慢开口,“那些苦啊,累啊,痛啊,还有那些好时光,都被时间包住了,最后变成记忆,沉甸甸的,透亮的,就像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