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鹏城踏浪,烈焰初炼
一、羊城辗转,抵九八盛夏
热是有重量的。
当赵煜坤提着行李箱挤出广州站检票口时,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拳砸在胸口。那不是抚顺夏天干烈的热,也不是天津夏日黏稠的热,而是一种实体的、有质地的,仿佛能用手捧起来的厚重热量。它混着汗酸味、方便面的调料味、不知源头的霉臭味,还有成千上万人呼出的二氧化碳,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兜头罩下。
他的衬衫在三十秒内湿透。
不是汗湿,是浸透——布料贴在背上,像第二层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在向外涌出液体。空气里的湿度高得惊人,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热的棉花。
四周是鼎沸的人声。广东话、河南话、普通话、四川话,还有他完全分辨不出地方的方言,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声浪。穿着汗衫的民工扛着编织袋从他身边挤过,抱孩子的妇女用听不懂的话焦急地询问,穿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大喊,声音被嘈杂吞没大半。
他被人流裹挟着向前移动,像河床上的一粒沙子。脚下是湿滑的水磨石地面,被无数双脚磨得锃亮。墙上的电子钟显示:1998年7月9日,上午9:27。
终于挤出站厅,外面是更广阔的热浪,就像钻进了一个无边的巨大蒸笼。站前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有人席地而坐,有人蹲在行李边吃盒饭,有人举着接站牌张望。远处,高架桥上车流轰鸣,混合着工地打桩机有节奏的“哐哐”声,像这座城市的巨型心脏在搏动。
他按照提前查好的路线,找到去深圳的灰狗大巴车站。买票时,售票员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边防证带了冇?”
“中华人民共和国边境管理区通行证”——这个在北方几乎没听过的证件,没有它,是进不了深圳市区的。他赶紧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有效期三个月的边境管理区通行证。售票员扫了一眼,撕给他一张车票:“上车,等满人就开。”
这是崭新的进口客车,空调开放,冷气强劲,车厢内还有淡淡的清新香味。不久时间,座位就已坐满。
车开动了,驶出广州城区,进入广深公路。
二、踏入特区,撞时代热浪
第一个震撼,来自塔吊森林。
车过东莞后,路两旁的景象开始变化,不再是农田和村庄,而是连片的工地。一眼望不到头的脚手架,绿色的防护网像巨型的茧包裹着未完成的楼体,塔吊的铁臂在空中缓缓旋转,像一群沉默的钢铁巨兽矗立在那。
最多的还是标语。巨大的广告牌竖在路边,红底白字、黄底黑字,每一个都像一声呐喊: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三天一层楼,深圳速度!”
“来了就是深圳人!”
字体粗犷,不加修饰,直白得近乎野蛮。煜坤盯着那些字,感到一种生理上的冲击——在抚顺,标语多是“安全生产”、“勤劳致富”这样温和的劝诫;在天津,校园里的标语是“实事求是”、“勤奋严谨”。而这里的标语,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带着急迫,带着要把每一天掰成两天用的狠劲。
大巴在深圳宝安边防检查站停下。
所有乘客下车,排队过关。检查站的墙面刷着白灰,有些泛黄。穿军装的边防战士挨个检查证件,表情严肃,动作麻利。轮到煜坤时,战士看了一眼他的边防证,又抬眼看了看他:“第一次来深圳?”
“是。”
“来做什么?”
“工作。”
“什么公司?”
“深圳龙腾产业投资集团。”
战士在登记本上写了几笔,把证件还给他:“过了,边防证收好。”
过了关,重新上车。大巴驶入深圳市区。
真正的冲击这才开始。
深南大道像一条银灰色的河流,在七月晌午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路两旁是高大的榕树,气根垂落,在热风中微微飘荡,像时光编织成的绳索,但这些自然的意象很快被人工的景观淹没——玻璃幕墙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反射着天空和云影,像无数面竖立的镜子。商场外墙上挂着巨幅海报,印着香港明星的笑脸。公交车站挤满了人,女孩子们穿着短裙,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腿。
车速慢下来,堵车了。
煜坤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世界。一辆摩托车从车缝里钻过,后座载着巨大的纸箱,几乎要把骑车人淹没。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蹲在路边吃盒饭,筷子飞快地扒拉着。更远处,一栋在建的高楼上,工人在几十层高的脚手架上移动,小得像蚂蚁。
空气里有一种声音——不是具体的声音,是所有声音混合成的底噪:汽车引擎、工地机械、人声、商铺播放的流行歌,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属于急速生长中的城市的嗡鸣。
那是1998年深圳的呼吸声。
急促、有力,永不疲倦。
三、地王大厦35层,望鹏城万象
1998年7月10日,上午9点钟,入职第一天。
龙腾产业投资集团在地王大厦35层,这是煜坤第一次走进这么高的建筑,电梯上升时耳膜有明显的压迫感,显示屏上的数字快速跳动:10、20、30······“叮”一声,35层到了。
门开,眼前是庞大的行政前台。
走进来是密密麻麻的工位,像蜂巢般排列整齐。每张桌子上都有一台电脑,不是学校机房那种笨重的crt显示器,而是比较新的液晶屏。员工们埋头工作,敲击键盘的声音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噼啪”声,像大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空气中混合着咖啡、打印机油墨、还有某种柠檬味清洁剂的气味。墙壁是冰冷的玻璃隔断,上面用白板笔写着项目进度、会议安排、各种英文缩写。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平行的光带,在地板上缓缓移动。
人力资源部的女孩带他办理入职手续。她很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语速很快,每句话的结尾都带着轻微的升调,像是随时在提问。
“身份证、毕业证、学位证原件看一下。”
“复印件留给我们。”
“劳动合同签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员工卡拍个照,笑一下,不用太严肃。”
手续办完,她递给他一张门禁卡和一本员工手册:“你的部门在b区,找陈总。他现在应该在开会,你等会儿。”
煜坤走到b区。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空桌子,桌上放着一个崭新的文件夹,上面贴着便签:“赵煜坤”。这就是他的工位了。
他坐下,向窗外望去,当视线向下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赶快收回目光,将视线落回办公区。
同事们看起来都很年轻,男士浅色衬衫居多,女士素雅的短裙套装居多。有人在讲电话,普通话里夹杂着英文单词:“这个project的deadline是friday……”有人在电脑前快速敲击,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图表。角落里有几个人围在一起讨论,在白板上画着复杂的流程图。
每个人都很快。说话快,走路快,敲键盘快,连喝水的动作都像在赶时间。
十点半,一个四十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他身材不高,但很结实,穿着短袖白衬衣,头发梳得很整齐,但鬓角已经花白。
“赵煜坤?”他伸出手,笑容很宽,“我姓陈,陈永健,你部门的头儿。叫我陈总或者老陈都行。”
握手很有力。煜坤感觉到对方掌心厚实的老茧。
“陈总好。”
“好,”陈总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说话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欢迎到深圳。哪里人?”
“辽宁抚顺。”
“东北佬啊!”他大笑,拍拍煜坤的肩膀,“我们公司东北人不多,你是第三个。能喝酒不?”
“能喝一点。”
“那就好。在深圳混,两样东西要会:一样是讲白话,一样是喝酒。白话慢慢学,酒今晚就试试。”
他站起身:“走,带你去认识认识同事。”
四、第一顿“接风酒”,博弈人间
晚饭在公司附近的大排档。虽然不是高档餐厅,但人气很旺,几乎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炒菜的、烧烤的,各种复杂的香气。
陈总点了十几个菜:白切鸡、清蒸鱼、椒盐虾、炒蛏子、蒜蓉菜心……还要了一箱金威啤酒。同事们陆续到齐,加上煜坤一共八个人。
“来,介绍下。”陈总倒满一杯酒,“这是我们部门新来的东北帅哥,赵煜坤,辽宁抚顺人,渤海大学高材生。”
他挨个指过去:“这是张钰,湖南妹子,搞规划设计的;王颖,贵州的,策划;李姐,江西的,项目经理;阿强,广西的,工程管理;小刘,湖北的,成本控制;还有我,潮汕的,老油条一个。”
每个人都对煜坤点头微笑。张钰很瘦,戴黑框眼镜,说话时手势很多;王颖皮肤有点黑,眼睛很大,笑起来很爽朗;李姐看起来三十多岁,很干练的样子;阿强和小刘都比较沉默,只是举了举杯。
“第一杯,”陈总举起酒杯,所有人都站起来,“欢迎煜坤加入我们。呢度唔讲资历,唔讲出身,只讲实力。你得就你上,唔得就扑街!”
他用椒盐普通话和广东话掺杂在一起说了这段话,说完看着煜坤:“听得明吗?”
“不太明白······”
陈总大笑,用普通话翻译:“这里不讲资历,不讲出身,只讲实力。你行你就上,不行就滚蛋!”
很直白,很残酷,也很公平。
酒杯碰撞,啤酒的泡沫溢出来,流到手上,黏黏的。煜坤一饮而尽,酒是冰的,顺着食道滑下去,带走一些燥热。
菜上来了,吃法和东北完全不同。不是大盘大碗,是小碟小盘,但菜色很多。白切鸡要蘸姜葱油,清蒸鱼淋了酱油,椒盐虾连壳一起吃。煜坤有些笨拙地学着别人的样子,但还是被虾壳扎了嘴。
“慢慢来,”李姐笑着说,“我刚来的时候,连白切鸡都不敢吃,觉得没熟。”
“现在呢?”王颖问。
“现在?”李姐夹起一块鸡,蘸满调料,“无鸡不成宴啊!”
大家都笑了。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张钰说起她第一个项目,三天三夜没睡觉,交完标书直接在医院挂了三天水;王颖说她刚来时住群租房,半夜老鼠床上爬;阿强说他在工地被钢筋扎了脚,看到流出的血晕厥过去了。
每个人的故事都像一部微型传奇,充满艰辛,也充满狠劲。
“你呢?”陈总看向煜坤,“为什么来深圳?”
煜坤想了想:“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陈总点点头,又倒满一杯酒:“这个理由好。深圳就是这样,你想走多远,它就给你铺多长的路。但路是自己踩出来的,没人替你走。”
他顿了顿,看着所有人:“我92年来的深圳。那时候深南大道还没修通,地王大厦还是个坑。我住铁皮房,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但我没走,为什么?因为我知道,这片土地上,有我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