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鹏城踏浪,烈焰初炼
“什么东西?”王颖问。
“自由。”陈总说得很慢,“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自由,是有机会证明自己价值的自由。不用看你老爸是谁,不用看你从哪里来,只看你能做什么,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举起杯:“来,为自由。”
“为自由!”
酒杯再次碰撞。这次煜坤喝得很慢,感受着啤酒的苦味在舌尖蔓延,然后变成一种奇异的回甘。
自由。
这个词在1998年深圳夏夜的大排档里,在冰啤酒和菜肴香气的包围中,第一次有了具体而微的重量。
五、宝安南路,西湖花园21层
宿舍在西湖花园小区,距离地王大厦步行十五分钟。
那是一栋二十多层的高层住宅,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煜坤的房间在21层,90平米的三居室,住了三个同事,除了他,还有工程部的阿强和成本部的小刘。
房子是公司租的,月租2700元公司承担,水电气费三人平摊。
开门进去时,煜坤愣了一下。
和想象中不同,房间很干净——或者说,很“空”。客厅只有一张旧沙发、一台电视机、一张四人餐桌、几把塑料凳。墙上什么都没有,白得晃眼。地面是米色的地砖,拖得很干净,能照出人影。三个卧室门都关着,门上用白纸贴着名字:阿强、小刘、赵煜坤。
他的房间大概十五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直射进来,把整个房间烤得像烤箱。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小风扇在床头柜上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放下行李,走到窗前。
21层的高度,视野开阔得惊人。能看见远处的老东北步行街,近处是宝安南路两侧密密麻麻的楼群——住宅楼,写字楼,商场,高低错落,像一片用积木堆出来的森林。
这是他在深圳的第一个落脚点。
十五平米,一张床,一扇窗。
但窗外的世界,大得没有边界。
他打开拉杆箱,开始整理。衣服挂进衣柜,书放在桌上,父亲的五角星帽徽藏在枕头底下。清云的信和那本《红楼梦》放在一起,压在书本最下面。
整理完,他坐在床边,听着风扇转动的声音。
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很像一块琥珀的初始状态——空,透明,等待被填充。而他的深圳生活,就像一滴正在滴落的树脂,即将把这个房间,把这些日子,把这些汗水和梦想,一点一点封存起来,凝固成未来的记忆。
敲门声响起。
是阿强,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手里拿着两罐可乐:“降温”
“谢谢。”
“别客气。”阿强递给他一罐,自己拉开另一罐,咕咚咕咚喝了半罐,“刚来都这样,过一个月就习惯了。热吧?”
“有点。”
“这算好的了。我五年前来的时候,住农民房,没风扇,晚上热得睡不着,就往地上泼水。”
他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吱呀”声:“你是渤海大学的?”
“嗯。”
“好学校,”阿强说得很平淡,“我跟着项目走三年了,下个月又得出去。”
“辛苦了。”
“辛苦什么,”阿强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在深圳,英雄不问出处。只要你能干,就有饭吃。”
他站起身:“早点休息吧。明天开始,你也有的忙了。”
门关上了,房间里又剩下煜坤一个人。
他拉开可乐,气泡涌上来,发出“嘶”的轻响。喝了一口,甜,冰,刺激着喉咙。
窗外,深圳的夜晚正在降临。
灯光一盏盏亮起,先是零星,然后连成片,最后汇成光的海洋。远处工地上的塔吊也亮起了灯,红色的警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像城市的脉搏。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这是1998年7月10日的夜晚。他来到深圳的第二天。
站在21层的窗口,看着脚下这座年轻而狂野的城市,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去吧。”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六、第一个月的工资
工作强度远超预期。
每天早上8:30到公司,通常晚上10点后才下班。周六经常需要加班,周日能休息就算幸运。煜坤负责编写项目投资的立项材料——可行性研究报告、风险评估、财务测算、法律文件······每一份都厚得像一本书,需要查阅大量资料,反复修改。
他很快掌握了节奏。早晨一到公司,先泡一杯浓茶,不是喜欢喝,是需要提神。然后列出当天要完成的任务清单,按优先级排序。电脑前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只有吃饭和上厕所时才起身。
同事们也都是这个状态。张钰经常在凌晨两三点发邮件,王颖的桌案上总是摆放着各种零食,李姐的抽屉里备着胃药和眼药水。办公室里永远弥漫着咖啡和泡面的味道,还有敲击键盘的“噼啪”声,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但煜坤不觉得累。或者说,累,但兴奋。
他喜欢这种节奏。有明确的目标,清晰的任务,看得见的进度。每一个项目从无到有,从概念到图纸,从测算到落地,都像在建造一座微型的城市。他能看见自己的工作在变成具体的东西:他参与的第一个项目已经在挖基坑的了。
这令他很兴奋。
这种“创造”的快感,是在学校从未体验过的。
8月5号,发薪日。
工资条是粉红色的纸条,折叠着放在信封里。煜坤在午休时打开,手有些抖。
工资合计:4200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4200元。在抚顺,这是父亲接近半年的工资。在渤海大学,这是贫困生四年的助学金总和。而现在,这是他工作一个月——准确说,是18天的收入。
他把工资条折好,放回信封。但那个数字一直在脑海里跳动,像一颗发光的种子,正在心里生根发芽。
趁着午休时间,他去了最近的邮局。
汇款单是浅绿色的,需要填收款人信息。他写得很认真:
收款人:赵向东
地址:辽宁省抚顺市新抚区望屏街道十七号
汇款金额:2000元
附言:爸妈,我很好。首月薪酬小汇2000元整,您二老留1000元自用,给哥哥1000元作为结婚红包。
写完,他数出二十张崭新的,还带着油墨香气的一百元钞票,递给柜台时,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金额,又看了一眼他年轻的脸,什么也没说,熟练地点钞,盖章,把回执递给他。
回执捏在手里,薄薄的一张纸,却沉甸甸的。
走出邮局,又去楼下的招商银行办理了一张储蓄卡,把父亲来深圳之前给的5000元和薪水剩余的2200元存进去,卡里现在有7200元。
他把卡放进钱包最里层,里面除了卡,还剩850元现金。
850元,在深圳,够吃多少顿饭,他说不清楚。
但他想起哥哥每月600元的工资,母亲每月近900元,父亲每月1000元,再看看自己工资条上4200元的数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心酸、有责任感,还有一种刚刚萌芽的、关于“可能性”的认知。
知识就是生产力,效益就是人民币。
这句话在1998年8月深圳闷热的晌午,第一次以如此具象的方式击中他。
他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人流。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带着某种目的地在移动。挑担的小贩在叫卖,众多的摩托车在车缝里穿梭。
这座城市不知道疲倦,这座城市在奔跑。
而他,刚刚拿到了第一张参赛资格证。
虽然只是站在起跑线上,虽然还不知道终点在哪里,虽然每一步都可能摔倒——
但他有号码牌了。
他可以跑了。
灼热的阳光洒落在巨大的玻璃幕墙上,把深南大道染成一条刺眼的河流。
煜坤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蒸笼般的热气,有这座年轻城市特有的、混合着汗水和梦想的气味。
他迈开脚步,汇入人流。
走向地王大厦,走向35层的那个工位,走向4200元工资之后的下一个月、下一年、下一个未知但充满可能的未来。
脚步很快,很稳。
像这座城市一样,永不疲倦,永远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