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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随心而去,南下的火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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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毕业前夜,锁定青春的方向

毕业典礼前夜,赵煜坤在公用电话亭排了二十分钟队。

电话亭是绿色的铁皮盒子,漆已经脱落,露出底下锈蚀的痕迹。玻璃上贴满小广告,“寻人启事”、“租房信息”、“货物托运”,层层叠叠,像这个城市不断增生又不断脱落的皮肤。傍晚的余热还闷在亭子里,混合着前面人留下的汗味和烟味。

轮到煜坤时,他塞进ic卡,还剩最后七块钱,刚好够一次长途。听筒握在手里,塑料被晒得发烫,贴在耳朵上有些灼痛。

他拨了家里的号码。七位数,拨得很慢,每个数字都像按下一个沉重的键。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他盯着玻璃上自己的身影:穿着被汗水浸染的半袖白衬衫,看起来依然干净整洁,头发长了,像艺术生。身影之外,是渤海大学最后的傍晚。学生们拖着行李箱走过,情侣在银杏树下相拥惜别,小贩推着车叫卖处理不完的旧书。

“喂?”母亲的声音,有些喘,像是从厨房跑过来的。

“妈,是我。”

“煜坤啊!”声音立刻亮起来,“工作定下来没?”

煜坤握紧听筒。亭子外,一名男生正和女友吵架,声音尖锐地穿透玻璃:“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定了。”他说,“深圳的一家公司,校园招聘定下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能听见母亲那边的背景音,电视里的评剧,锅铲翻炒,父亲咳嗽了一声。

“那么远啊!”母亲的声音软下去,像被抽走了力气。

“妈,条件很好。而且在深圳机会也很多。”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重复着,然后提高声音,“他爸,煜坤电话!”

脚步声,拖鞋摩擦水泥地的声音。听筒换了手。

“喂。”父亲的声音,总是这样,单字开头,干脆利落。

“爸。”

“回家住些日子再走吧。”不是商量,是陈述。

“时间定的比较紧。7月10号就要报到。”

沉默,只有呼吸声,粗重,规律,像矿井深处通风管的嗡鸣。

“爸,您身体怎么样?”

“硬朗着呢。”父亲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一个人在外面,别亏待自己。我给你汇了五千块钱,应该明天就到了。该吃吃,该喝喝。”

五千,煜坤喉咙发紧,那是父亲将近半年的工资。

“知道。”他只能说这两个字。

“有个事得告诉你。”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郑重,“9月22号,你哥结婚。到时候记得给你哥打个电话。其他没啥了……哎,等一下,还有……”

电话里片刻静寂,然后是更近的呼吸声,几乎贴着话筒:

“把五角星收好没?”

“收好了。”

“在外面注意安全。”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不该去的地方不去,不该碰的东西不碰。听见没?”

“听见了。”

“那就这样。挂了。”

“爸······”

“嗯?”

“您和妈保重身体。”

“知道,好了。”

电话断了,忙音响起来,“嘟嘟嘟”的,单调而急促。煜坤握着听筒,又听了十几秒,才慢慢挂回去。

ic卡弹出来,余额:零。

他推开电话亭的门,暑气扑面而来,混着毕业季特有的、混杂的气味:离愁,憧憬,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远处,图书馆的灯已经亮了,一格一格的窗户,像一块多折面的、正在点亮的琥珀。

他在电话亭边站了许久,直到手心那张纸巾被汗水彻底浸透,软烂成一团湿漉漉的棉絮。

二、毕业,别学府韶华

毕业典礼在体育馆举行。

巨大的空间里坐满了人,黑压压的,像一片正在等待收割的麦田。空气闷热,每个人都在流汗。学士袍是化纤的,不透气,捂出一身黏腻。

校长在台上讲话,声音通过劣质音响传出来,有些失真,带着“滋滋”的电流声:

“······你们是幸运的一代,将见证世纪之交的中国。20世纪即将过去,21世纪正在到来。你们站在时间的门槛上……”

煜坤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他看见前排的清云应该坐的位置——空着。那个座位就像一幅画上被小心裁去的部分,留下一个规整的、刺眼的空白。

“······去吧!去建设,去创造,去成为这个国家新的脊梁!”

掌声响起,热烈且持续。四千多人同时鼓掌,声音像潮水般涌起,在体育馆密闭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胸腔发麻。

典礼结束后,学生们涌向“实事求是”校训碑拍照。那块巨大的花岗岩石碑前挤满了人,穿学士袍的、穿便装的、单人照、集体照、情侣照。闪光灯此起彼伏,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下显得微弱而徒劳。

煜坤也去了。

他请一位陌生同学帮忙拍了一张。站在石碑前,学士帽拿在手里,没有笑,表情平静得近乎肃穆。快门按下时,他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站在渤海大学门口的下午。潮湿的空气,黏腻的衬衫,海腥味,还有清云说“清风徐来的清,云卷云舒的云”。

四年。像一页书,翻过去了。

同学们互相在纪念册上留言。那本硬壳的纪念册在人群里传递,每个人写几句话,画个笑脸,留个联系方式。传到煜坤手里时,已经写满大半。他翻到清云那页——空白。

彻彻底底的空白,连名字都没有。

他从包里取出清云的信,牛皮纸信封已经有些磨损,他小心地抽出信纸,那片干枯的海棠花瓣还在,粘在“不是云”三个字下面。墨迹晕开的水渍,在七月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淡淡的褐色,像一块小小的、时间的胎记。

他用透明胶带把信纸贴在纪念册的空白页上。胶带很长,他仔细地贴了四边,像在装裱一幅珍贵的字画。贴完后,他用手掌抚平,掌心能感觉到纸面的纹理,还有海棠花瓣极轻微的凸起。

纪念册继续往下传。下一个同学看见这页时愣了一下,看了看煜坤,没说话,翻了过去。

三、渤海临眺,藏最后眷恋

离校前一天,煜坤一个人坐公交车去了渤海湾。

车很空,下午三点,不是高峰期。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城市在窗外流动。新建的商场,拆迁的平房,拓宽的马路,一切都在变化,像一具正在蜕皮的巨兽。

终点站是海边。不是沙滩,是石滩,大大小小的灰黑色石块一直铺到水边,被海浪磨得圆润。空气里的海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柴油味,咸鱼的臭味,还有某种腐烂海藻的甜腥。

他走到一块巨大的礁石上坐下。面前就是渤海,水是浑浊的黄绿色,不是想象中的蔚蓝。浪不大,一下一下拍打着石滩,声音沉闷,像大地缓慢的脉搏。

远处能看见海河入海口。河水在这里汇入大海,颜色明显不同:河水更黄,海水更绿,交界处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像两种不同质地的绸缎被粗暴地缝合在一起。

更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薄雾中模糊。老城区低矮的屋顶和新城区高耸的塔吊交错,有些地方还在施工,裸露的钢筋像巨兽的骨骼。再远处,渤海湾的水面泛着灰蓝色的光,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天空融为一体。

海天交织的地方,是那种他无法准确描述的颜色。不是蓝,不是灰,是一种介于之间的、随着光线不断变化的色调。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海天蓝”,是只有在大江大河入海口才能看到的特殊色彩。

他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

光线变得柔和,给海面镀上一层金红色的鳞片。一艘货轮缓缓驶过,船身锈迹斑斑,拖出长长的白色航迹。海鸥在船尾盘旋,叫声凄厉,像某种古老的挽歌。

煜坤想起很多事。

想起浑河,想起那些纸船,想起江媛说“等我们长大了,一起去看海”。现在他就在海边,但江媛在哪里?清云在哪里?那些曾经约定要一起看海的人,都散落在时间的洪流里,像这些被海浪磨圆的石头,各自滚向了不同的岸边。

他忽然意识到:成长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告别故乡,告别朋友,告别过去的自己。每一次告别都像剥下一层皮,疼,但必须剥,否则新生的皮肤长不出来。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时,他站起身。腿坐麻了,踉跄了一下,脚下的碎石哗啦作响。

最后看了一眼渤海。

海水正在涨潮,浪大了些,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泡沫。那些泡沫瞬间生成,又瞬间破灭,像无数个微小而完整的轮回。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四、行囊三物,载初心与忆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