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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九七不眠夜,潮起又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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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宿舍门时,煜坤正在往行李箱里放东西。看见清云的脸色,他停住了:“怎么了?”

“我妈电话。”清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我爸肝癌,晚期。我得回去一趟。”

行李箱拉链的声音戛然而止。宿舍里只有电风扇在转,叶片切割空气,发出单调的“呼呼”声。

“什么时候走?”煜坤问。

“今晚。”

“我送你。”

“不用。”清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我一周就回来。最多十天。”

他抬头看了煜坤一眼,勉强笑了笑:“等我回来,咱们再一起收拾去深圳的东西。”

那笑容很苍白,像一张用力过猛的伪装。煜坤没说话,只是帮他一起收拾。

傍晚,煜坤还是送他去了火车站。绿皮火车停在站台,车厢里已经亮起灯,昏黄的光从窗口泻出,照在清云脸上。

“到了给我打电话。”煜坤说。

“嗯。”

“别太着急,路上小心。”

“知道。”

清云拎着简单的行李上了车。在车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台的灯光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光亮,看不清眼睛。

火车开动了。清云在窗口挥手,嘴型在说:“等我回来。”

煜坤也挥手,直到火车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他以为那只是一次短暂的告别。

他错了。

四、远方来信,牛皮纸的信封

一周过去了。

清云没回来。

电话也没有。

宿舍一楼传达室的电话安静得像坏了,每次铃声响起,煜坤都会猛地抬头,但每次都不是喊煜坤的。

第十天,煜坤往清云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清云表妹,说清云父亲住院了,家里没人。

“那清云呢?”

“清云在照顾他爸爸。您是哪位?”

“我是他同学赵煜坤。请问他什么时候回学校?”

“这个我不清楚。要不您留个电话?”

煜坤留下了宿舍号码,但始终没有回电。

毕业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宿舍楼开始变得空旷,走廊里堆着不要的杂物,墙上的海报被撕得七零八落。王志已经离校回了北京。李明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搬去了研究生楼。赵国宇前天走的,走之前请大家吃了顿烧烤,喝多了抱着每个人哭。刘伟还在等厦门那边的面试通知,整天守着传达室的电话。

只有清云的床铺还保持着原样。丝绸被套,两个枕头,那件深灰色风衣还挂在床头。书架上还有几本书没带走,包括那本他们一起在旧书店淘的《苏州园林志》。

六月二十日,离校手续开始办理的第一天。

煜坤从系办回来,手里拿着一摞表格,有毕业证领取单、户口迁移证明、行李托运单,推开宿舍门时,他看见门缝底下塞着一个信封。

牛皮纸信封,很厚,右下角用钢笔写着“沈清云寄”。字迹是他熟悉的,但比平时更用力,笔画边缘有细微的毛边,像写字时手在抖。

他捡起来,关上门,坐在清云的床铺上。

他抽出信纸时发现,不是平时用的宣纸笺,是普通的横格纸,撕得不太整齐,边缘毛毛糙糙的。

字迹从第一行就开始歪斜:

煜坤兄:

见字如面。

父亲查出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

他们老了,我是他们唯一的儿子。父亲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清云,爸爸看不到你结婚生子了,但你要答应我,找个稳妥的人,过安稳的日子。”

表妹的那个同学来了医院,提着水果和营养品。父亲看她时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欣慰。

煜坤兄,对不起,我爽约了。

看到这里,煜坤的手指收紧,信纸被捏出褶皱。

他继续往下看:

《红楼梦》里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你要去深圳,去你的远方。而我的远方,就是守在父母身边,让他们安心。

煜坤兄,我抄了一段话送给你: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珍重。

弟:清云

1998年6月17日

信纸末尾,粘着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

花瓣是绛紫色的,已经彻底脱水,薄如蝉翼,能透过光看见细密的脉络。清云用透明胶带把它小心地粘在纸上,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去年卫津河边落的,我收了一片。”

在“不是云”三个字下面,有一滴淡淡的水渍。墨水被晕开,像一朵极小极淡的灰色花。

煜坤盯着那滴水渍,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画面:渤海大学报到的第一天,清云说“清风徐来的清,云卷云舒的云”;图书馆里,他们为黛玉的病争论;故宫雪中,清云问“什么是永恒”;香港回归那夜,烟花下的拥抱和誓言。

所有的画面,最终都凝结在这片干枯的海棠花瓣上,凝结在这滴晕开的墨迹里。

他慢慢折好信纸,放回信封,动作很轻,像在收殓一件易碎品。

窗外,1998年6月的阳光正烈。蝉在拼命地叫,一声接一声,像在为某个时代的终结奏响挽歌。

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电风扇还在转,吹动清云床头的风衣,衣角微微飘动,像主人刚刚离开。

五、诀别之夜,无寐卫津河

那晚,煜坤一个人在卫津河边坐了一夜。

他带着清云的信,还有那本他们一起读的《红楼梦》。河面比两年前更脏了,飘着塑料袋和泡沫饭盒,但在夜色里,这些都被掩盖,只剩下一片沉静的黑。

他翻开《红楼梦》,找到清云抄的那句诗的出处——元稹的《离思》。在书页的空白处,清云曾用铅笔写过一行小注:“元稹此诗悼念亡妻,但‘曾经沧海’四字,亦可喻指人生中不可复得的际遇。”

不可复得的际遇。

是的,渤海大学四年,图书馆的夜读,故宫的雪,香港回归的烟花,所有和清云一起经历的这些,都成了“曾经沧海”。从此以后,无论他见到多宽的海,多高的云,都不是1994年到1998年之间的那片海、那朵云了。

凌晨三点,最黑暗的时刻。

煜坤打开钱包。里面有一张合影,那年冬天在故宫,两人都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背面是空白的。

煜坤拿出笔,那支英雄牌钢笔,父亲送的,他用到现在。笔尖在照片背面悬了一会儿,然后落下:

清云、煜坤

1995年寒假留念于北京故宫。

字写得很慢,很工整。写完最后一笔,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重新看着那张雪中的笑脸。

东方开始发白。

晨曦微露,第一缕光从楼群缝隙漏出,照在河面上,把黑色的水染成铁灰色。早班公交车开始运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没有清云的一天开始了。

煜坤站起身,腿坐麻了,踉跄了一下。他收起信和书,最后看了一眼卫津河。

河水依旧流淌,不疾不徐,带走海棠叶,带走纸船,带走所有的对话和沉默,流向渤海,流向太平洋,流向清云不会去的那个南方。

他转身离开。

脚步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发出孤单的回响。晨风吹过来,带着这个城市即将苏醒的气息。煎饼果子的油香、豆浆的甜味、清扫街道的竹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走到宿舍楼下时,他抬头看了一眼205的窗户。

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巨大的、正在呼吸的肺。

清云不会再回来了。

那个说“清风徐来的清,云卷云舒的云”的少年,那个在故宫雪中问“什么是永恒”的少年,那个在香港回归夜喊“我们一起闯天涯”的少年,最终被一纸诊断书、一句父亲的嘱托、一滴晕开的墨迹,留在了1998年夏天的苏州。

而他要一个人去深圳了。

带着一枚五角星帽徽,一本《红楼梦》,一封夹着海棠花瓣的信,和一段永远封存在琥珀里的、关于“清云与煜坤”的四年。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宿舍楼的门。

黑暗的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

一格一格的楼梯向上延伸,像通往未来的阶梯。

只是从此以后,这阶梯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